门合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
屏风后的绢纱,被人从里面拨开。
谢云烬走出来,脸色沉得吓人。
“下次去烬风院,我那儿有地窖,比屏风后头藏得舒服。”
刺儿没理他的调侃,只把掌心锁模摊开给他看。
“方才的话,二爷都听见了吧?”
何止听见?
他方才在屏风后站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攥着刀柄将虎口都磨出红痕来了,才忍住没有冲出来,一刀宰了柳汀月。
“你真打算应下?”
刺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千载难逢的机会,怎能放过?”
“你是不是疯了?”他一步跨到榻前,俯身逼近,“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父王的密室,连谢沉都进不去。你以为凭你一个侍婢,能得手?”
刺儿没有退让,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二爷有更好的法子吗?”
谢云烬没有。
“柳汀月已经上了钩,”刺儿将钥匙坯收进枕下,微微扬眉,声音很轻,“她需要我,而我也需要她。她想要密室里的东西,我也想要。卫家的麒麟令牌、龙骨图谶——无论哪一样,我都必须拿回来。这条路再险,我也得走。”
“你可知一旦失手,会是什么下场?”
“二爷,从卫家灭门那天起,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刺儿眼底没有半分动摇,“卫家二百七十年基业,卫家女子的骨血与脊梁,不能断送在我的手中。我若连家门遗物都不敢拿回来,还谈什么重铸门楣?”
谢云烬盯着她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最后猛一转身,一拳砸在桌案上。
烛火晃了晃,差点熄灭。
刺儿懒洋洋地一笑,靠在引枕上,平静得不像话,“夜深了。二爷也该走了。再待下去,被人看见,不好。”
谢云烬黑着脸起身,看她一眼走到窗边。
“你若是死了,”他背对着她,声音哑得厉害,“我不会替你收尸。”
“承二爷吉言。”
谢云烬看她一眼,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屋子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刺儿闭上眼,听着窗外沙沙的风声,慢慢攥紧那枚钥匙坯。
-
此后两日,风平浪静。
第三天晌午,谢平章果然来了世子院。
带着两名侍卫,一身常服,身形高大挺拔,因是行伍出身,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年过四十,不仅丝毫不见老态,反而有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让人不敢直视。
青棠远远地看见那身影,心头一紧,赶紧迎上去行礼。
“殿下万安,世子一早就去京畿大营巡营了,尚未回府,婢子这便去请——”
谢平章摆摆手,脚步未停,“本王来看看救婉宁的丫头,不必惊动世子。”
青棠垂眼应了一声,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在转角处,朝廊下的小丫头使了个眼色。
那丫头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
刺儿正在喝药,听见通传时,人已经入了屋子。
她挣扎着就要下床行礼,被他抬手止住。
“有伤在身,不必多礼。”谢平章在桌前坐下,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可好些了?”
“谢王爷关怀。”刺儿垂眸,“好多了。”
谢平章点点头,端起阿桃奉上的茶,慢悠悠抿了一口。
屋子里安静得有些可怕。
那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像一张网,把人罩得严严实实。
若是寻常丫头,只怕早已吓得跪地发抖。
刺儿低着头,指尖微微蜷起,也装出紧张的样子……
石狱五年,她见过谢平章几次。但那时的她披头散发、面目浮肿,连照水都认不出自己,何况出狱后谢云烬替她调了眉眼,换了容颜,谢平章应当认不出来,她就是石狱里那个血奴。
“听侧妃说,你是菱川人?”谢平章忽然开口。
“回王爷,是的。”刺儿应道。
“菱川是个好地方。”谢平章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像闲话家常。
“多年前本王随先帝南巡,在菱川住过月余。城东有座听雨桥,桥头第三家铺子的桂花酿,用的是桥下老井的水,入口绵,后劲却足,初尝不觉,三盏下肚便站不稳了。本王至今还记得那个味。”
刺儿垂着眼,不接话,只做出一副局促惶恐的模样。
“听说你入选婢署前,走街串巷替人骟牲口?”
刺儿抬头,看到他的笑容,竟有几分温和。
好一头狡猾的老狐狸。
她道:“婢子出身低微,只懂得跟牲口打交道,旁的……也做不来什么。”
谢平章挑了挑眉,“不可妄自菲薄。英雄不问出处,能者何分贵贱?”
“王爷抬举婢子了。”刺儿声音细细的,“婢子只求安安稳稳讨口饭吃,不被饿死,就知足了。”
谢平章怔了一瞬,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浑厚爽朗,连门外的丫头侍卫都不免侧目。
王爷有多久没这样笑过了?
在府里当差久些的人都知道,王爷的笑多半是冷的,可这一回,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畅快。
也是,这沈刺儿生得这般好颜色,受了伤更是楚楚可怜,搁哪个汉子见了,都得心软三分。
“好一个不被饿死,本王听惯了雄心壮志,头一回听人说得这般实在。”
“婢子……婢子让王爷笑话了。”
谢平章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忽地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床前,负手而立。
“好好养伤吧。”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迫人的压力。
“伤好了,到本王身边来侍候。”
“父王——”
谢沉的声音便是这时从门口传来的。
不高,却让整间屋子的空气倏然一沉。
他站在门槛处,玄色窄袖戎装,臂上缠着护腕,靴面上沾着营地的尘土,分明是匆匆策马疾驰回来的,一身浸过刀兵的寒凉,清冷不减,气场更盛,与平常那个霁月光风、衣不沾尘的谢家嫡子,恍若两人。
青棠跟在他身后,低着头退到廊下。
谢平章回过头来,嘴角的笑意淡去大半,语气仍是温和:“世子来得倒快。本王来看看婉宁的救命恩人,怎么,不放心?”
“儿子不敢。”谢沉迈过门槛,在距谢平章三尺外稳稳站定,拱手为礼,“只是父王万金之躯,为个侍婢亲自跑一趟,要折煞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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