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堂在省城老城区的一条死胡同里。
这地方连牌匾都没有。就是个带天井的四合院。两边厢房都塌了一半,只有正房修葺得整整齐齐。
三人站在正房的木门外。
雪粒子下得密了点。砸在衣领上,一摸就化成了冰水。冷透骨头。
顾砚之推开门。
一股极其浓郁的香灰味扑面而来。呛得沈知禾喉咙发干。屋里没点电灯,全是一排一排架在铁架子上的长明灯。
火苗细小,在玻璃罩子里跳动。密密麻麻,像是一片发着光的红豆。
一个穿着灰袍的老师太从阴影里走出来。没说话,看了顾砚之一眼,又看向沈知禾。
顾砚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放在旁边的功德箱上。纸币飘下去,没发出声音。
“左边第三排。那个空着的位置。”顾砚之退后半步。
沈知禾走过去。
架子上放着一盏没点火的玻璃灯。底座上贴着一张红纸。纸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
沈兰芝。
墨迹是干的。红纸也是旧的。看样子早就准备好了。
“案子结了,全档归了。”顾砚之站在她身后。“按老规矩,翻了案的亡人,得在省城这地界上留个亮。算是有个归宿。”
沈知禾看着那张红纸。
十六年。她娘死在冰冷的病床上。连个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红星大队后山的一个土包。
她以为自己会哭。或者觉得憋屈。
但没有。她心里异常地静。静得能听见灯油在燃烧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劈啪声。
老师太递过来一根长火柴。
沈知禾没接。她直接把手伸向旁边那盏燃着的灯。手指捏住玻璃灯罩的边缘,把罩子掀开。很烫。她连眉头都没皱。
就着别人的火种。她把自己手里的那根细纸媒点着。然后,移到沈兰芝的灯芯上。
火苗忽地一下窜起来。黄豆大小。照亮了玻璃罩。
沈知禾没有闭眼。没有磕头。也没有念词。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看着那团火。
温娆走了过来。她把手揣在棉袄兜里。没掏钱,掏出了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掐下来的薄荷叶。叶片边缘还有点卷。
她把那片叶子放在了玻璃底座旁边。
“你娘如果还在,肯定会嫌你太累了。”温娆看着火苗,声音很低,“她会说,你这绝户丫头,终于不围着我转了。”
沈知禾看着那片被火光烤得微微发干的薄荷叶。
她忽然扯了一下嘴角。不是苦笑,是一种极其干脆的释然。
“她不会嫌我累。”沈知禾转过身。背对着那盏长明灯。没再回头看一眼。
“她会让我走的快点。”沈知禾跨出门槛。冷风和雪粒子一起撞在脸上,她精神一振。“走吧。回去烧水。明天还得干活。”
顾砚之没有在供堂门口停留。他跟在她旁边,往胡同外头走。
胡同里的雪积了薄薄一层。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
走到路口。那辆偏三轮摩托车停在那。
沈知禾拉开车门正要上去。顾砚之伸手,按住了车门。
他的手很大。指骨分明,带着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老茧。就按在车门玻璃上。
“先不回临租屋。”顾砚之看着她。眼睛里的墨色在路灯下很深。
“还有哪?”温娆在后面跺着脚,冻得直吸溜鼻子。
“去看个院子。”顾砚之把手收回来,揣进大衣口袋里。“新房子找好了。省城落户的房子。”
沈知禾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二十分钟后。摩托车停在老城区另一条稍宽的巷子里。
没有机械厂那边的煤灰,也没有临租屋那条街的嘈杂。安静得只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
一扇掉漆的黑木门前。
顾砚之推开门。没上锁。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正房三间砖瓦房,旁边带个搭了石棉瓦的厨房。
墙根底下长着厚厚的青苔,被雪盖了一半。院子角落里倒扣着一个缺了角的老水缸。
正中间。是一棵比成人腰还粗的老枣树。
树干皲裂,枝丫光秃秃的,伸向灰白的天空。
沈知禾踩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青石板有些滑,她站定。看着那棵老枣树。
这不是红星大队那个随时会被极品一家抢走的破土房。也不是临租屋那个连转身都困难,四面漏风的暂住地。
“房东是个退休的老教授。随儿子去南方了。”顾砚之走到水缸边,用脚踢了一下缸底,发出沉闷的回响。“他说院子里的东西随便用。墙皮掉的地方,可以自己和泥抹一下。”
他转头看向沈知禾,眼底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如果想,可以在墙角画个小鸡窝。”
沈知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冷笑,而是真真切切的笑。
“顾公安。”沈知禾看着他,“你现在学会挖苦人了。”
顾砚之没接话。他走回到她面前。
从公文包里摸出一把带着红绳的黄铜钥匙。
他没有递过去,而是直接抓起沈知禾冻得有些发红的左手。把钥匙塞进她的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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