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顺着沈知禾的黑布鞋面渗进布料里。很凉。
罗海萍没看沈知禾。她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常年在药房里沾着来苏水味的胳膊。她直接从水桶里捞出那块抹布,拧了半干,大步走到那张缺腿的长条桌前。
“刺啦——”
抹布在粗糙的木纹上重重擦过去。带起一道湿漉漉的黑印子。
“你不用来这干活。”沈知禾看着罗海萍的背影,“新药房查账,你这个主任要是被人看见往我们这跑,你那个位置坐不稳。”
罗海萍没停手。抹布在桌角死死蹭了两下。
“马建业都进去了,我还怕什么坐不稳。”罗海萍把脏抹布扔回水桶里。黑水在桶里荡了两圈。“许卫东刚才吃瘪的样子,我在巷子口看见了。那两份红头文件,确实硬。”
她转过身。黑框眼镜后头的眼神极其复杂。
“但你光凭两张纸,吓得住许卫东这种狗腿子,吓不住周正清。”罗海萍推了推眼镜,“周正清现在虽然是个退下来的老头子。但他那个退休联谊会,捏着省城物资系统一多半的人脉。赵德安昨天在这吃亏了,回去肯定要咬人。”
“让他咬。”温娆在旁边冷哼了一声。她把半截木棍往墙角一戳,直接挽起袖子,走到水桶边捞起抹布就开始擦窗台。“他不咬,我怎么扒他的牙。”
传达室后面的隔间门发出“吱扭”一声。
田凤英拖着那条腿,单手扶着门框挪了出来。她身上还是那件破棉袄,但脸洗干净了。虽然脸色惨白,但起码像个活人。
她不敢看罗海萍这个正牌的医院主任,只敢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蹭到桌子边。伸手去抢温娆手里的抹布。
“我擦……我来擦。社长说了,这把椅子算我一半。”田凤英声音发虚,但手里的劲极大,硬是从温娆手里把抹布扯了过去。
罗海萍看着田凤英。她认识这个曾经在洗衣房里洗带血床单的临时工。
“你把她弄来,就是为了对那些烂药的批号?”罗海萍指着田凤英,“她一个不识字的,靠谱吗?”
“不识字的人,对花纹的记忆力比你这个写字的人强十倍。”沈知禾走到墙角。那有个倒在地上的破扫帚。她没嫌脏,直接捡起来。
“这屋子。”沈知禾拿着扫帚,目光扫过斑驳的墙皮,扫过生锈的铁窗棂,“先把底下的泥清干净。先擦亮。”
沈知禾没再解释什么。她低头扫地。扫帚的秃毛刮在青砖上,发出极有节奏的沙沙声。
半个小时后。
那桶水换了三次。传达室那扇布满黑泥的铁皮门,终于露出了本来那种发暗的绿漆底色。
长条桌被擦得起了毛边。虽然破,但不粘手了。
沈知禾把扫帚扔回墙角。她走回桌前,把那本厚厚的牛皮纸登记册放在正中间。然后转头,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这里以后会有椅子。”沈知禾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屋里几个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不光是田凤英这半把。”沈知禾的目光穿过那扇擦干净的玻璃窗,投向外面机械厂来来往往的人群,“会有那些被打得不敢出声的女人,会有那些被扣了工资不敢问的临时工,都会坐在这。”
她手指按在登记册的封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红星大队那个只能挡在村口防贼的破棚子。现在,扎在省城的心窝子里了。”
黄素琴从门外走进来。她刚去老街口把那两份红头文件找人拿木框子裱了起来。
她把两个木框端端正正地摆在长条桌的两头。像两尊门神。
“行了,别在这发狠了。”黄素琴拍拍手上的灰,她走到窗前,顺着沈知禾刚才的目光往外看。
“你知道这个传达室,当初是干什么用的吗?”黄素琴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奇怪的意味。
沈知禾收回手。“不知道。”
“许卫东死活不想把这间屋子给你们用,不光是因为怕惹事。”黄素琴指着窗外一条极窄的煤渣小路。那条路穿过两栋职工宿舍楼,直通厂区后面。
“顺着这条路,走到头。那片用高墙围起来的地方。”黄素琴眯着眼睛,“那以前是机械厂的副产品仓库。七十年代初,陈宗元还是后勤主任的时候。他的办公室,就设在那片高墙里头。”
黄素琴转过头,看着沈知禾。
“这个传达室。在十六年前,就是陈宗元那个后勤大院的眼线房。”黄素琴咽了口唾沫,“所有往大院里拉货的车,都得在这过第一道眼。周正清当年要是来找陈宗元,他的车也是停在这门口的。”
屋里死一样安静。
只能听见田凤英洗抹布的水声。哗啦。哗啦。
温娆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外面那条煤渣小路。“就在眼皮子底下?”
“灯下黑。”沈知禾的声音冷得像掉进冰窟窿里的石头。
十六年前。陈宗元在这里倒换救命药。周正清在这里运筹帷幄卡死温家的粮票。这间不到十平米的破屋子,装满了那些带血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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