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明川连院门都没敲,直接翻墙进来的。他推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一头栽在八仙桌上。
他那头乱蓬蓬的头发上全是一层白霜。眼镜片糊得什么都看不见。
“查不到!”
谢明川大口喘着粗气,一把拽下眼镜,用脏兮兮的袖子死命蹭了两下。
“马德胜根本不在省城!市局那边留的底档,马德胜半个月前就去南方‘考察’了。那家福康民营转运公司,现在就是一个空壳库房!”
谢明川把那个满是压痕的公文包扔在桌上。冻红的手指哆嗦着去翻里头的东西。
“而且我今天上午去纺织厂宿舍那边盯赵德安。那老狗极其警觉。他没去工会二楼摆桌子。他骑着车,在老城区那几条胡同里绕了七八圈。我差点被他带沟里去。最后,他进了一个机械厂老家属院。”
“家属院?”沈知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去见谁?”
“没见谁。”
谢明川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那个院子早就空了。他是去烧东西的。我等他走了以后翻进去看,墙根底下的汽油桶里,全是烧成灰的登记单底联。”
温娆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脏话。手里的半截木棍在地上碾得咯吱响。
“他急了。”沈知禾反倒扯了一下嘴角。
她把那张写着周正清名字的纸从抽屉里抽出来,压在煤油灯座底下。
“昨天咱们在传达室那一出,把他的原件收缴计划打废了。他只能去销毁以前留底的老账。”
沈知禾看着谢明川。
“赵德安在明面吸引你的视线,陈宗元在暗处转移假药,马德胜在外地挂名避风头。”
这是一个极其严密的铁三角。
每一环都把风险切得干干净净。只要抓不到现行,这帮人就能继续在这个年代的漏洞里舒舒服服地吸血。
“那这就成了死局了。”谢明川无力地瘫在椅子上,椅子腿发出哀鸣,“咱们费了这么大劲,只抢下两箱滑石粉。这怎么往上捅?”
沈知禾没接话。
她站起身,走到那两个破裂的纸箱跟前。
她蹲下。目光死死盯着纸箱侧面,那个被深蓝色印泥涂盖过的“6402”的凹痕。
她的手指顺着那四个数字一点点抠过去。指甲缝里塞满了纸屑。
“药是假的。货运公司是空壳。但这个批号,是真的。”
沈知禾的声音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突然,她猛地转头,看向顾砚之。
“东郊仓库的货运法人是马德胜。”沈知禾的眼睛亮得吓人,“但这些药,是要往省城各个卫生所和下头乡镇供销社散的。他用的是民营转运的皮,干的却是国营物资的活。”
沈知禾站起来,大步走到桌前。
“谢明川。你不是查不到马德胜吗?”
沈知禾伸手,重重拍在那摞假药的标签上。
“马德胜是个拉货的。但他必须要把这些货,挂靠在一家有医疗资质的医药企业名下,才能以‘正规’名义把这些滑石粉卖给卫生所!”
谢明川愣住了。眼镜片在灯下反出一道呆滞的光。
“你的意思是……”
“查上游。”
沈知禾一字一顿。
“马德胜是下游拉车的狗。这批印着6402批号的药,是从哪家药企出库的。去查这家药企的法人。”
顾砚之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眼睛盯着沈知禾。
“查药企法人。这归药监或者新药房管。”顾砚之从兜里摸出一根压扁的大前门,没点,直接咬在嘴里,“你打算让谁去查?”
沈知禾没犹豫。
“罗海萍。”
她走到窗前,一把推开半扇窗户。
天大亮了。灰蒙蒙的雾气还没有散去,机械厂高音喇叭里已经开始播放极其高昂的《东方红》变奏曲。
那声音穿透老城区的胡同,刺耳,嘈杂。
“走。去传达室。”
沈知禾转头。把棉袄的扣子一颗颗系死。勒在最顶端,卡住下巴。
“门都开了,就别怕风大。”
半个小时后,那两箱东西被搬进了传达室后头的隔间。
田凤英正坐在门边。
她腿上的纱布已经换了新的,旁边放着一摞刚翻完的旧批号单子。人瘦得像一把柴,背却绷着。
她不说话,只抬头看了一眼那些箱子,又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纸。
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
但在安静的屋子里,一直没断过。
温娆走过去,往她旁边放了一碗热水。
“别光看单子。手冻僵了就换人。”
田凤英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她伸手碰了一下碗沿。水是热的。
她把手缩回去,继续翻那张批号单。
动作很慢。
但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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