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院子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槐树的叶子被露水压得低垂，在初升的日光里闪了一下。
穗禾蹲在灶房门口择一把韭菜，陆砚洲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雾气慢慢散开。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一两声鸟叫从墙头传来。
穗禾择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韭菜放下，站起来走到廊下，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赵婶子昨天说，陆明远经常一出门就是十天半个月，家里的事他不管，老张氏说什么就是什么。”
陆砚洲喝了一口茶：“嗯。”
“要是让赵婶子放风说陆明远后天就回来，阿宁会不会急着往外递信？”
陆砚洲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想得周全。”
穗禾没有接他这个话，只是继续说：
“事情不能拖太久，拖久了赵婶子会更受气。阿宁那个肚子越来越大了，她要是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迟早会露馅。不如趁现在，让她自己把尾巴露出来。”
陆砚洲把茶杯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
“你打算怎么让赵氏放这个风？”
“不用特意去说。”
穗禾说，“让赵婶子在院子里忙活的时候，像是随口和老张氏提一句就行。老张氏那张嘴，不出半天，半个麝县都知道了。”
陆砚洲想了想，像是觉得可行，点了一下头：“让样儿去和赵氏通个气。”
穗禾站起来：“我现在就去跟刘嬷嬷说。”
她转身往灶房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
“你昨晚咳嗽还没好利索，别在这儿坐着吹风了。”
说完便进了灶房，留陆砚洲一个人坐在廊下，隔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杯，杯沿上还留着她方才握过的温度。
当天下午，赵氏端着一盆衣裳在院子里晾晒，像是在忙活什么，手里的活儿没停，嘴里像是随口对老张氏说的：
“当家的托人带话说，后天就到家了。娘，要不要把西厢房收拾一下？”
老张氏正在屋里剥花生，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后天？上回不是说还要半个月吗？”
“说是事办完了，提前回来。”赵氏的声音不大，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老张氏没有多问，只“嗯”了一声，又继续剥花生了。
这话传得比穗禾预想中还要快。
当天傍晚，整个陆家旁支都知道了，陆明远后天就要回来了。
阿宁听见消息的时候正在廊下择菜，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了赵氏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择菜，像是没听见一样。
可穗禾隔着墙缝看见，她择完那把菜之后在廊下来回走了好几趟，步子比平日快了几分，目光时不时往院门口的方向瞟一眼。
入夜后，穗禾没有睡。
她合衣靠在床头上，手里捏着一本旧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烛火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着。陆砚洲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卷宗，没有点灯，只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看。
穗禾看了他一眼：“你不睡？”
“不急。”陆砚洲翻了一页，“你先歇着，有动静我叫你。”
穗禾没有躺下，只是把书搁在膝上，靠着床头闭上了眼。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风穿过槐树叶子发出的细碎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碎了墙根下的一片瓦。
穗禾猛地睁开眼。
陆砚洲已经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音，走到窗边侧身站着，借着窗纸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把青石板照得发白，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隔了片刻，样儿的声音从墙根那边传来，压得很低：“别动。”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被按在了墙上。
穗禾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样儿带着两个小厮已经把人按在了西墙根下，那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短褐，肩上还搭着一条旧搭子，正是货郎李四。
他的手腕被样儿反扣在背后，脸贴着墙面，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下巴偏左的位置，一颗黑痣。
穗禾认出了那颗痣，昨晚在假山后面看见的就是他。
她注意到他的右手指缝里夹着一根细铁签，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像是方才正要撬什么东西。
穗禾站在门缝后面没有动。
李四的呼吸比方才重了几分，胸口起伏着，但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
院子里静了一瞬。
西厢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阿宁披着外衣跑了出来，头发散着，脸色白得像纸。
她的目光落在被按在墙上的李四身上，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又迅速移开，转向廊下的穗禾：
“你们做什么！”
穗禾从门后走出来，站在廊下，月光把她裙摆照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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