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野没有回头看向光屏。他坐在桌边，赤色的九条尾巴在身后松松地垂着，面容被烛火镀上了一层暖融的浅金。
他听完宁雪芙那句“他的人不需要狐族来给身份”之后，嘴角的弧度几乎是顺着她的话音才缓缓浮起来的——那弧度很浅，边缘却带着一种极细微的、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到的柔软。
他偏过头，赤色的眸光从桌面上那些碗碟上移开，落在宁雪芙的侧脸上。
她没有看他，依然对着光屏的方向，但她的后颈线条在灯下微微松弛着，像是知道他会看她，也知道她不需要回头来确认。
容野的眼尾微微弯了一下，那颗美人痣在烛光中无声地亮了一瞬。他在心里把“她替我挡回去了”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掂了两遍，然后低下头端起面前已经半凉的汤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狐族的族老们并没有因为一句“心领”便退去。他们在门厅外的悬浮坪上坚持站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由为首的那位中年长老再次叩响了通讯器：“宁小姐，我们此番前来并无恶意。容野毕竟是我狐族血脉，他若有了子嗣，那孩子的出身总该有个来处。族谱上是否落笔，关乎的是孩子将来的身份与地位——这不是小事，还请让我们当面谈一谈。”
宁雪芙偏头看了一眼容野。容野端着汤碗，垂着眼睫，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那九条尾巴中有一条的尾尖微微朝门厅的方向偏了一下。宁雪芙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走到门厅处，抬手打开了智能门锁：“进来说吧。”
狐族的长老们来的人比预想中要多。五个穿着银灰色长袍、领口绣着狐族火纹族徽的长老鱼贯而入，身后跟着三名年轻的兽人。
为首的长老年纪最长，胡须已经花白，但目光锐利；后面四位稍年轻些，各自端着族老特有的持重姿态。而那三个年轻兽人一进来，目光便径直锁定了容野。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少年身形修长，面容带着几分张扬的少年意气，正是容白。
他上一次在杂兽城时与容野打过照面，那时他还只是个S级雄兽，在容野面前吃了瘪。如今他刚刚突破SS级，周身那股刚刚晋阶的锐气还没有完全收拢，走路的姿态都带着一种“我已经不一样了”的刻意张扬。
他身后跟着的是容寒和容华，两人身形更壮实些，面容与容白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沉稳不少。容寒的目光在进屋之后便径直落在了容野身上，上下扫了他一遍，带着一种长兄打量“不成器”的弟弟时特有的审视；容华则偏着头看着宁雪芙，目光在她腹部停顿了格外长的一瞬。
容白第一个开口。他站在门厅中央，抬了抬下巴，声音带着一股刻意拔高的冷硬：“容野，长老们为了子嗣才给你机会重归狐族，给你重新上族谱，那是给你脸面，你别给脸不要脸。”
容野的筷子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随即又继续夹起了碟中的灵蔬，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容寒上前一步，面容板着，语气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我为你好”的俯视感：“容野，你是老三，按理说你的孩子也是狐族的血脉。如果你愿意，孩子出生之后可以记在我的名下。将来我若做了族长，定会好好培养他——你的孩子到那时便是我的孩子，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容野终于放下了筷子。他抬起头来，赤色的眸光从容寒那张板正的面容上缓缓掠过，然后落到容白脸上，又扫过容华，最后落回桌面上那碗已经半冷的汤中。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收拢了锋芒却被鞘口压住不肯出鞘的刀：“滚。”
容寒的面色一僵。容白的下颌猛地绷紧了，容华则冷笑了一声，接过了话头：“你现在一个S级雄兽，说话不要那么冲。以前你自持是SSS兽人，没把我们兄弟几个放在眼里。现在你还敢这么嚣张？不怕风水轮流转，我们也教训教训你？”
他说着，SS级的灵压已经不加掩饰地释放了出来，像一层无形的薄刃压向容野的方向。
容野依然没有抬头。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壶灵果茶，给自己续了一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那股SS级的灵压落在他周身一尺处便像水遇到了礁石，自动向两侧滑开了，连他衣摆都没有掀动半寸。
容华的面色微变，容白和容寒也同时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的灵压虽然释放了，但容野那一方连一丝吃力的迹象都没有。
站在桌角的白霄抬起了头。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那三个兄弟和五位长老之间缓缓扫了一圈，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在宁雪芙脑海中留下一道不咸不淡的心声：“他们还不知道你的狐狸已经是SSS级了。要不要告诉他们？”
宁雪芙端起茶杯掩住了唇角那抹弧度，没有回答。她只是将茶杯放下，站起身来，走到容野身边将掌心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容野感觉到她的指尖落在他肩头时，赤色的尾巴中有一条尾尖极轻地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依然没有抬头看那些兄弟和长老，但那股从他周身无声漫开的、沉甸甸的、几乎是凝成了实质的SSS级灵压，已经像一层薄雾般无声地笼罩了整个厅堂。
那层灵压极淡极柔，没有攻击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天然的压制。
容白的面色在接触到那层灵压的瞬间变了——他刚刚突破SS级时那股意气风发的锐气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容寒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线。容华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的灵压被那股SSS级的气息轻轻一碰便如薄纸般碎裂开来，再也凝聚不起来。
五个族老的面色同时变了。
为首那位花白胡须的长老沉默了片刻，然后极为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从容野身上移开，落在他那九条尾巴最末梢那一簇微颤的绒毛上，又移回他那双依然垂着的、没有正眼看任何人的赤色眼瞳上。
厅堂中安静了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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