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女殿的书房在秋日的午后被窗外的梧桐叶影晃得明暗交错。
宁雪芙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几摞刚从各部送来的军需账目和外交文书，是今日交接的第一批太女职责范畴内的实务。
几位老臣分坐在两侧的矮椅上，各自端着茶盏，姿态各异——其中两三位目光在宁雪芙面上停留的时间比看账目还要长几分，带着一种“我且看看你能做成什么样”的观望。
为首的那位老者须发花白，是军需部退下来的老臣，在二公主当太女时曾主管过北境军备调配，属于二公主一脉旧人。
他翻了几页账目后，抬了抬眼皮，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特意放慢了的、像是在教晚辈做事时才有的从容：“太女殿下之前丢失过一段时间，又在杂兽城那种地方呆过一年有余。这军需账目条目繁杂、流转路径多，不知殿下是否能看得明白？若是实在看不太明白，老臣可以代劳，帮殿下先过一遍。”他话音落下时，旁边另两位老臣也微微点了点头，像是附和。
宁雪芙没有抬头，也没有接他的话。她将手中那卷军需账目翻到了中段，指尖在某一行的数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拿笔在旁边的便签上写了几行批注，不紧不慢地开口：“第三页的北境冬装调拨数比往年少了三成，但对应的运输损耗列支却比去年多了两成，这个缺口没有对应的去向说明。第六页的灵晶储备账目总数和军械处报上来的库存数对不上，差了七箱。第十三页的兽力运输折损折算标准沿用的是三年前的旧规，按照新规应该重新核算。”她放下笔，抬眼看向那位花白胡须的老臣，目光平静，“代劳就不必了。这些疏漏烦请诸位带回去重新核对，明日上午再送过来。”
几位老臣的面色在听到第三页时已经变了，等到第六页和第十三页一一落定时，那位花白胡须的老者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双原本从容的眼底滑过一丝真实的意外。
他低头翻了翻自己手边那卷账目，在宁雪芙指出的位置上逐页对照，越翻越沉默。旁边的两位同僚凑过去看了一眼，又各自收回目光，彼此交换了一个含混的眼神。
花白胡须的老臣重新合上账目，站起身来朝宁雪芙拱了拱手，声音比方才矮了几分：“老臣眼拙，这些疏漏确实未曾察觉。谢殿下指正，老臣这就回去重新核对。”他退出书房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些，那两位同僚也陆续起身告辞，出去时没有再多看宁雪芙一眼。
宁雪芙在案前坐了片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继续翻看下一卷文书。窗外的梧桐叶影在她面前的纸面上晃动着，书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真正让那些观望的目光彻底转向的是次日朝堂之上。那是宁雪芙以太女身份第一次正式列席朝会，殿中两侧列着各部大臣和族老，雌皇陛下端坐于主位之上。
朝议进行到中段时，一位身着深蓝色朝服的大臣出列奏言，语气恭敬却措辞锋利：“殿下如今身居太女之位，麾下九位兽夫中，苍九渊元帅掌握军政大权，夜惊澜副司长把持财政调度，其余几位也各居要职或手握重兵。臣斗胆一问——诸夫权势过盛，将来是否会制约太女、甚至架空殿下？”
那话音落下时，殿中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宁雪芙的方向。宁雪芙站在列席位上，侧头看了那位大臣一眼，语气平淡而清晰：“只有无能者才会害怕夫君是强者。我选择什么样的兽夫是我的眼光，他们能在各自的位置上做到什么样的成就也是他们的本事。若太女需要靠压制兽夫来坐稳位置，那这个位置本身就没什么分量。”
那位大臣被堵了一瞬，退回了列中。殿中那种微妙的骚动像被压住的水面，波纹散了一圈便沉了下去。雌皇陛下在主位上微微动了一下坐姿，目光在宁雪芙侧脸上停了一拍，没有说什么，但面色明显缓和了几分。
朝会临近尾声时，又有一位大臣出列，提及了太女子嗣问题——“太女殿下的兽夫们皆已结契许久，至今未见太女有子嗣传出的消息，臣等不免忧心。”
雌皇陛下在此时打断了那位大臣的话，声音平稳而带着明确的宣告：“太女已有身孕，双胎。此外，太女与苍元帅的体外胚胎培育已经进入破壳期，与夜副司长的双胞胎胚胎也发育良好。子嗣之事，无需再议。”
殿中安静了两息，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带着如释重负意味的附和声。那位方才提及子嗣的大臣躬身退回了列中，没有再追问。宁雪芙站在原地，感觉到殿中那些目光的温度正在从审慎向另一种方向转变，像是有什么无形的标尺正在被她逐寸填满。
然而就在朝议即将结束时，最后一位出列的老臣说了一句让宁雪芙差点没绷住的话——
“太女殿下后宫如今仅有九位兽夫，实属稀少。按皇室旧制，太女应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方能彰显储君气度。”他说这话时语气诚恳，像是真的在为太女的“后宫不足”而忧心。
宁雪芙站在列中，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句“你给我住口”咽了回去，换了一种克制的语调回道：“此事容后再议。”
她本想说，九位夫君都已经太多！她不是不好色，也好色也得有个度。但想到这个兽世雄雌比例是50比1，雌性的夫君大多在十位以上，她也只好收起了地球人的常规理论。
雌皇陛下在主位上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随即宣布退朝，将那些尚未出口的补充谏言一并压在了散朝的钟声之中。
朝会散后，宁雪芙换了一身便服，与苍九渊一道去了军部的生物舱。
那颗巨蛋依然安静地悬浮在淡金色的营养液中，蛋壳表面的银纹比上一次更加密集了，浅紫色的光晕从内部透出来，映在舱壁上像一轮缩小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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