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威公爵的声音在厅堂里回荡开来,语调抑扬顿挫,像是在念一篇已经排练过很多遍的稿子。
他站在讲经台侧前方的空地上,那件墨黑色的霍普兰德长袍在烛火里越发华贵。
说起来,别看曼威公爵已经这个年纪了,声音其实还算不上难听。
“……这些物资将在会后由专人登记造册,分发至领地各处困顿村落……”
“我相信,这样仁慈的善良,神明定然会认可我们的赎罪。”
匀薇端着手里的酒杯,跟周围的其他人一样维持着一个贵族小姐该有的教养。
不过有一个词她倒是有点好奇,曼威公爵嘴里说的“赎罪”是什么意思?
就在刚才,修道院院长领祷的时候就念过不止一次。
她当时没有多想,只觉得那是这个时代宗教话语里的一种修辞。
人都有原罪,慈善能抵消罪愆,死后好上天堂,跟另一个世界里某些宗教的功德逻辑差不多。
匀薇在想,他们需要赎的究竟是什么罪?
是因为拥有的太多,还是因为那“太多”本身是踩着别人拿来的?
面前银碟里烤肉的油脂还在微微泛着亮,匀薇抬起头来看了曼威公爵一眼,他还站在上面演讲。
算了,这些事情不是她应该操心的。贵族的剥削从来没有停止,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适用。
现在,他们愿意为了表面功夫做出捐赠,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匀薇趁着满厅堂的目光都汇聚在主桌方向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视线向四周偏移。
沿着“山”字形长桌的中央那一竖向前延伸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扫了一圈。
上位的席面上还空着一张椅子,铺着暗红绒面的椅垫上放着一只没动过的酒杯。
杯沿干净,没有水渍,杯脚旁的银盘里也没摆放食物。
匀薇移开视线,又顺着长桌看。
没有。
两侧的席位上坐着几个她不认识的贵族,穿着浅绿、深灰或棕红色的袍子。
每人身边都跟了服侍的女仆,有的正低着头跟旁边的人低声交谈。
她逐张脸看过去,没有一张跟她记忆里那幅画像上的轮廓对得上。
坎德拉领主没有来。
匀薇把目光从那张空椅子上收回来,喝了一口杯中已经变温的果酒。
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轻微的暖意,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让他缺席,至少今天不需要她站在一个可能随时拆穿她底细的人面前喊出第一声“父亲”。
主桌上,曼威公爵的演讲还在继续,该说不说他是真能讲。
有那么一瞬间,匀薇是真想冲上去问问是谁给他写的稿子,不知道超过三分钟算折磨宾客吗!?
埃洛温也听累了,好奇地跟匀薇咬耳朵:“不过话说回来,匀薇,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吗?我以前好像没有见过你。”
往日里相熟的贵族们经常会举办宴会,说得好听点是聚餐,实际上跟大型相亲会也差不了多少。
匀薇抬起头迎上埃洛温的目光,嘴角一弯,带着歉意说道。
“我从小身体不太好,一直养在家里,没怎么出来参加过这些宴会。”
“前段时间跟家里人走散了,辗转在附近的村子里休养了几天,才慢慢养好了些,正好收到邀请函,才赶上了这场宴会。”
还好,匀薇提前设想过需要应对的问题,早早做出了相应回答。
她说得自然,半真半假的话听起来往往比纯粹的谎言更可信。
匀薇把神态控制得恰到好处,就连提到“走散”时嘴角那一丝淡化了的苦笑,都是她提前练习过的。
埃洛温听完点了点头,没多问,只是若有所思地轻轻“嗯”了一声。
想到之前匀薇对魔法屏障的好奇,还有对温室樱桃的不了解……
埃洛温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匀薇恐怕是贵族们养在外面的私生女。
在贵族圈子里,这种事情还真不少。贵族们表面上是一夫一妻体体面面,私生子却是一茬又一茬地冒出来。
有些被养在身边充作婚生子,有些被送到远亲家里寄养,成年了再领回来见人。
埃洛温在心里想,匀薇大概就是后面这一类。
什么在附近村子里休养,只怕是从小被挑了个领地下的小村子里养着吧。
不然,怎么解释一个贵族小姐长到这么大从来没在宴会上露过面,突然冒出来参加冬助会用的还是“坎德拉”这个姓氏。
她在女仆通报的时候隐约听到过,此刻把这条线连起来一想,忽然觉得有些耳熟。
坎德拉。
好像在哪儿听说过这个姓氏。
她想起来了!
几十年前,黑死病肆虐,领地上开始大片大片地死人。
别说是平民了,就连好几个老牌贵族整个家族都断了血脉,空出来的封地被人重新划分。
坎德拉就是那时候冒出来的姓氏,据说是从外地迁过来的。
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领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地,勉强算挤进了贵族圈子的最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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