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银霜用讥诮的眼神看着聂清,想要说些什么讽刺回去,竟想不到比她更尖锐的话语。
她冷笑一声,转头就走了。
聂清目光淡淡的,瞧着不断落下的雨。
沈泽川端了药过来让她喝。
聂清闻着苦涩的药味,第一次跟他说:“这药,喝了有用吗?”
沈泽川皱眉:“这是常太医的药方,怎么没用。这些日子,你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聂清转头,淡漠的看着他:“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意思的。”
她将药喝完,空了的碗还给他,就回房去了。
沈泽川端着空碗,几滴雨顺着风飘进来,刚好落在碗里,水珠落在碗底的药渣上。
沈泽川怔怔地看着,渐渐回过味来。
她的意思是,这一路上,苗银霜会毒害她?
其实,聂清这样警惕没有错。
赵大夫就是苗银霜请来谋害聂清的,最后连他自己也被灭口。
而现在,他们正在赶路,走走停停,修整时人员混乱,若苗银霜想要动手,比在府里更容易……
不是,聂清不是这个意思——
沈泽川拧了拧眉,转身就往聂清的房间走,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碗。
房内,聂清的床铺已经由秦娘子铺开了,她脱了衣裳,打算小睡一会儿。
沈泽川进来,她将脱了一半的衣服又穿回去。
男人将碗随手放在桌上,大步朝聂清走去,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聂清睁大眼睛瞪他:“干嘛?”
男人浓眉紧拧:“你是在怀疑我?聂清,你竟然怀疑我!”
他眼里满是震惊,是不被她信任的受伤。
聂清笑了。
不愧是考中功名的男人,她没有说透,他便想明白了。
她轻吸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岔气了,咳了几声。
沈泽川一慌,以为她病情加重,连忙松了手,但还是目光紧盯着她。
聂清坐下来,情绪稳定,“沈泽川,我不是怀疑你会毒害我。我不信任你的是,你对苗银霜母女的维护。”
“赵大夫是她杀的,可你又一次保了她,留我在内廷司受罪。你让我怎么相信,你终于肯多在意我一些?就靠那些吊着我命的药吗?”
他做的,永远是事后补救。
好像她受过的伤害就不存在,她经历的恐惧,皮肉之痛,没有落在苗银霜母女的身上,就不痛。
包括一天三碗不能间断的苦药,好像都变成补药了呢。
偏偏他以为这样就能感动她,就能得到原谅,连赎罪都算不上。
为什么他会觉得,她是个大度的人?
聂清从来没有把“大度”两个字来标榜自己,相反,自诩落落大方的人,是苗银霜啊。
聂清直视着沈泽川,问出最后一问,“若她亲自下毒呢?你会怎么样?继续包庇她?”
“是不是像珍珠一样,找个地方将我埋了,你就一身轻松,没有遗憾了?”
沈泽川深感头痛。
他觉得聂清是过于钻牛角尖,不,应该说,她从来没有从那个牛角尖里出来过。
这才只是上路的第一天,她便已经焦虑。
罢了,是他给她的安全感不够。
男人握着她的手,坐在她旁边:“聂清,没有发生过的事,是不能当真的。”
“况且我在你身边,会护着你的。这一次,你相信我。”
他紧了紧手指,好像这样就能让她相信他有足够的力量护着她。
聂清没有回应他的保证。
沈泽川只好说道:“银霜夫人若真害了你,我绝不再姑息。可以了吗?”
聂清抬眸瞧着他:“以什么为凭证呢?”
沈泽川拧眉,他想了下,起身:“你来给我研磨。”
他从箱笼里拿出笔墨纸砚,然后就看着聂清在砚台里倒了些清水,拿着墨磨起来。
手腕松弛,力道均匀,缓缓转圈。
沈泽川看着她的手,她已许久没有为他磨过墨。
多少个静谧的夜晚,两人一站一坐,在细微的沙沙磨石声里,四目相视。
聂清拿起笔沾了磨,把笔递给他:“沈大人,可要考虑清楚,你写的每一个字,将来都可能亲自把银霜夫人推向断头台。”
沈泽川脑中的旖旎瞬间消失,气氛也冷了下来。
他拧了拧眉,落笔时却停顿了。
聂清淡淡的看着笔尖:“你若不愿意,可以不写的。”
反正她也不会因为这张纸,就信了他。
她再蠢笨,也知道纸是这世界上最脆薄,最不堪一击的东西,火能烧,水能浸,人能撕。
沈泽川看她一眼,眼神忽然凌厉,他落笔,一口气写完。
聂清拎起来,吹干墨迹,折叠起来收藏在她的包袱里。
与萧煜送她的折扇放在一起。
沈泽川看得清清楚楚,心里插了一根刺似的。
“你就这么放着了?”
聂清:“不然呢?”
沈泽川抿了抿唇:“你可以放在公主送你的荷包里。”
那荷包,被她当项链坠子挂在脖子上。
那是她最看重的表现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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