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鹏举垂眼看去，茶褐色直裰上满是斑斑点点的濡湿，臭烘烘的，瘟鸡的血就是臭。
他大喘着粗气，朝着姬师爷的尸身狠狠啐了一口，再踹了几脚：“混账东西，敢算计我，死有余辜。”
浑身上下被咬得疼痛麻痒，两条小腿被蚂蟥吸得鲜血淋漓，连着几日夜不能寐的焦灼——积攒下的怨气与怒火，在察觉乌鸡胆敢背叛，甚至想要除掉他时，冲到了顶点。
于他而言这是莫大的侮辱。
于凌与李婶一声不吭，默默看着。
于凌算到他们会各自带人，却没想到带来的人如此不济，是她高估了。
银子真是一把不见刃光的刀。
可惜了。
李婶袖中还备有石灰粉、辣椒面、铁钉、油纸包着的蜈蚣、擀面杖，全都派不上用场。
魏鹏举渐渐从盛怒中缓过神来，看清姬师爷被砸得模糊成一团血肉的后脑，恶心直冲喉头，他皱着眉别开头，一抬眼，正对月色下的小美人。
小美人是好看，就是眼神太冷。
如冰似雪，又像开了刃的刀锋，好像每看他一眼就剐他一次。
他甚至恍惚觉得，小美人看他，是用看死人的眼神。
魏鹏举使劲甩开这晦气的念头，指着脚下的一坨烂肉，冷哼一声：“你们是算计好的。故意撒一地银子，好让他们为抢银子自相残杀。”
“你们早知乌鸡会暗中带人来，连本官也在你们的算计之内，拿我当挡箭牌，胆子不小。”
魏鹏举狰狞着一张血糊脑花的脸，攥着石块，月色下如恶鬼，一步一步向于凌逼近。
李婶挡在于凌身前，脊背绷紧，牙关咬紧，如一堵坚实的墙，死死盯住魏鹏举，手已经悄悄摸进袖兜里。
魏鹏举停在五步开外，眦着尖利的鼠牙：“别在本官面前耍这不入流的心眼，我可不是那只愚蠢至死的瘟鸡，由着你们耍玩糊弄。金台在哪里？”
“你们若懂事些，本官会给你们留条路。”
留条死路。
他私扣王印是死，杀瘟鸡也是死，可现下只有他们三人，只要拿到金台，他可以让这二人替他去死。
于凌一把将李婶拉到身后，随即转身指向墓道口：“金台就在里面。”
魏鹏举脚步未动，目光如腥舌在她脸上舔来舔去。
“诓我进墓，要做甚？”魏鹏举笑得阴森：“是里面做好了陷阱，等着本官去踩吗？”
于凌摇头：“大人，玉钮在你手上，我们留着金台有何用？拿着反倒烫手。”
“我们只想拿了银子去过好日子，若为这王印丢了命，岂非太不划算。”
魏鹏举不为所动，依旧阴着脸盯着于凌。
小美人的话不假，可他也不傻。
他是打算事成之后除掉乌鸡，可眼下这分明是一步一步踩准别人设好的圈套。
从放出王印消息起，诱乌鸡上钩、引他现身，而后便是今夜，来了四个人，如今仅剩他一人。
是他轻敌了。
以为不过是两个逃跑的女贼，却不料二人竟能步步为营，算计得分毫不差。
思及此，魏鹏举凶狠的眉眼渐渐舒展，挂上温和：“说吧，你们究竟是谁？打的什么主意？若肯坦白，本官说了，会给你们留条路。”
毛贼都是舔血过活的人，只要残存一丝活下去的希望，他赌这二人便不会轻易与自己翻脸。
于凌一脸无辜：“大人，我们由始至终，要的都只是银子。”
她指向断崖处：“这两个抢银子的人，可不是我们叫来的。若要算账，大人该找那始作俑者。”
魏鹏举冷笑：“你们难道不是想黑吃黑？”
于凌冷着脸反问：“你们难道不是打着银子和王印都要的主意？我猜这东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付银子买货。”
事已至此，无需再伪装。
魏鹏举知道这二人诡计多端，这二人也见到他手染血腥。
当面锣对面鼓地敲开，魏鹏举神色坦然：“一千两不是小数目，换成谁也难保不心动。”
于凌点头：“我们若无诚意，也不会带玉钮前去铺子。我一早便说过，对这感兴趣的，可不止大人一人。户帖和路引，县令开得，知府大人也开得。”
在魏鹏举冷脸之前，于凌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糊弄他：“这古墓塌陷后，刘知府曾私下遣人往附近村落，挨家挨户问有无从墓里拿过东西。”
魏鹏举心中暗骂。
该死。他没料到堂堂府台大人竟干出这等掩人耳目之举，不经过他，便在他管辖的村子里私下探问。
而后舒出一口气。
幸好刘知府什么都没找到。
“可府台大人，必不会出一千两。”魏鹏举习惯性捋了把鼠须：“你们知道其中利害，才会寻上本官。若真找了刘知府，或许此刻你们已被投进大狱了。”
换他也会这么干，两个无依无靠的女子的命，还不如这山头的杂草耐活。
于凌随口附和：“所以我们选了大人。”
魏鹏举仍有些狐疑不定：“你为何要将金台放在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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