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毫无反应。
对于一个上了年纪、为人执拗、十分爱哭且没事就哭的手艺人,大家早就见怪不怪。
贺大器三日一小哭,五日一大哭,且自哭自收,完全不需要被安抚,是个让人非常省心的哭精。
众人把哭哭啼啼的贺大器撂一边,围着于凌各聊各的。
白芙蓉被于凌感染,不自觉也有了几分信心:“于凌,你真有把握?”
她想了想,板起脸:“你可别为了这事去找小侯爷要人情,咱宁愿不要这个御匠,也不能让你自我牺牲。”
于凌拍拍她:“掌柜的放心,咱们靠实力拿下。”
常乐再塞了一块喜饼:“唔,掌柜的,我觉得这喜饼馅儿里的桂花酱,跟咱们去年在落花楼吃的桂花月饼口味挺像。他家的桂花酱是御制的,死癞蛤蟆是不是托人去落花楼订的,真是有钱。”
白芙蓉抻出个懒腰。
“管他呢,死癞蛤蟆最擅长的就是烧钱和跪舔。”
“不过常乐倒是提醒我了,还有小半个月就到中秋了,月饼得准备起来。今年咱们多了于凌,得好好吃顿团圆饭。”
逢喜谄媚献计:“去落花楼怎么样?”
“听说那最近上鬼戏,可好看了。还有,中秋那天,落花楼会给来的客人派发月饼,有的饼里藏了银豆子,还有藏金豆子的,图个金玉满堂、大吉大利。谁要是吃着藏豆子的月饼,这一年都有福。”
“咱们常乐做肉食好,做月饼那根本没法下嘴,硬得能当块砖砌墙用。街口三婆子做的,掌柜的又嫌人家年纪大了做的齁甜,就落花楼那儿的味道刚刚好。”
逢喜说得口水都要流出二里地了。
“掌柜的,于姑娘还没吃过落花楼的月饼呢。这万一今年让她吃着藏豆子的,那于姑娘可就要走大运了,那是福运双全。”
白芙蓉有些心动,踌躇着看向于凌。
逢喜看出白芙蓉的顾虑,假装多嘴一问:“掌柜的,您说小侯爷那么受宠,中秋节那日定是要进宫赴宴的吧?”
白芙蓉一想还真是,顺势白了他一眼。
这小子心心念念要去落花楼,干脆把他扔那算了。
常乐不客气地戳破逢喜:“喜哥你自个想去玩,还拿凌姐姐说项。中秋那日落花楼的位置可不好订,得一大早就去排队。”
逢喜红着脸冲她挤眼:“我这不是看于姑娘来京后,都不出去玩,整日待在作房里,我怕把她闷坏了。排队不怕,我天不亮就去订,看谁抢得过我。”
常乐冲他吐舌头:“那也要凌姐姐乐意。”扭脸笑眯眯问于凌:“凌姐姐,中秋你想去落花楼吗?”
于凌见逢喜眼中期待的光都要烧起来了,无奈点头:“我都行。”
逢喜兴奋地猛拍巴掌,顺便连白芙蓉的马屁一并拍起:“好好好,订位交给我,就没有我逢喜订不着的地儿。掌柜的放心,我保证,这回一定不找小侯爷帮忙。”
“说起小侯爷,那个扳指——”
白芙蓉看了眼还沉浸在悲喜中不能自拔的贺大器,直接跳过他,看向于凌:“我险些忘了问你,怎的很难修吗?他又不赶着用,你何苦晚上在作房熬夜弄伤自个。”
很难修三个字,把贺大器飘散在空中,一半在悲、一半在喜的神魂,归拢到了一起。
贺大器回神,抬袖抹了把泪:“难!这回可难修了,真是难为小于了。”
“那扳指好似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撞过,小于之前雕的螭虎裂开,形貌肯定是不能还原了。唉,苦了小于在作房里熬夜,定是在苦思冥想,要用什么纹样来修补。”
常乐歪着脑袋不解:“上回不也是凌姐姐修的,没什么能难倒凌姐姐。”
贺大器摆摆手:“上回的扳指,只是有条裂纹,小于在裂纹上雕个纹样,便能盖住。以她的手艺,那螭虎雕得活灵活现,能让裂纹丝毫不显。”
“这一回,可是翻了好几番的难度。”
说了半晌话,白芙蓉灌了一碗茶润嗓子,轻咳一声:“有多难?”
贺大器虽不大通人情世故,但论及琢玉手艺,还是头头是道。
“掌柜的,小侯爷这扳指,小于上回在上头雕的螭虎裂开了,再修补的话,要在原有螭虎的基础上重新雕个纹样。”
“这就相当于——”
贺大器四下看了看,双手捧起一把喜饼做示意。
“在软嫩的豆腐上已经雕出一朵花了,结果呢,上头的花瓣被人给扯了,剩下的一半,它像花又不是花。这还得在残缺的豆腐上,再雕出朵别的花来,这就为难小于了。”
贺大器两手比划着。
“小于要把花改掉,可花形还在,那小于无论改什么纹样,都得顾虑到原有螭虎的纹样形状,更别说兽首周围的一圈都裂了,太难修了。”
逢喜大喇喇一挥手:“那把原来的螭虎铲了不就得了。”
贺大器白他一眼:“若这么简单,你都会做了,还要我们这些苦练十几年的手艺人做甚。”
“咱们这行,对二次修复有个基本原则——能不铲就不铲,能借形就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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