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从港外带回那块沾着硫磺黄屑的碎泥时,西面的海面也升起了一道细烟。
了望台先报船影,随后才认出桅上的玄金信旗。“雍京御前快船!”声音越过西港高台,港中几处正在复核新编降卒的军士都抬了一下头。
外海快船没有因挂着御前信旗便径直闯港,仍在警戒线外降帆、停桨,先报船号、出发日与沿途停靠点。萧清棠登上浅水舰军令台,接过灯号册。
“怀远线来的。”顾七舟核过船位与旗号,又让小艇绕船一周。船底没有异物,舱内人数与名册相合,沿途封条也未破损,御前快船才被引入隔离泊位。
常福已经在码头等着,怀里抱着接文册,脚下却寸步不肯往前。
“先验火漆。”他一本正经地道,“御前的信也得照章来。”
送信内侍看了他一眼,把三只防水匣依次放到木案上。最大的一只压着中书与御前双印,里面是对西港治理、倭国战犯审验与军费调度的正式批复。第二只来自户部、工部、兵部与皇家钱庄,装着本土各项新政的最新数字。最薄的那只只压了一道玄金火漆,匣面没有写收件官署,只刻着沈砚二字。
常福的目光在第三只匣子上停了一息,随即严肃地移开。
“这一只也要登记。”沈砚刚从烧焦的旧印局回来,袖口还沾着木灰。见他守着三只匣子如临大敌,抬手在接文册上签了字。“你盯得这么紧,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给我送了私房钱。”
常福道:“真送了更得登记,免得户部说远征军账目不清。”
“你如今很有做御史的潜质。”
“奴才只想把鱼干账管明白。”
正式文匣被送入西港临时议事所。长案上还铺着山关粮车标记、废渠图与昨夜三路死士的分案口供。萧云昭将这些未核线索收入灰色待查区,给御前批复腾出正中位置。
苏清漪验过骑缝印,确认文书页数与封套相合,才逐页展开。
第一道批复,准西港设临时军政衙门。港口、粮仓、水井、船坞、治安、钱粮与诉讼,暂依高丽占领区已经施行的章程办理。大宁军不得侵宅、强买、私刑报复;军需采购须登记付票;申诉与密报分设,不得因有人被告便压下其申诉。
第二道批复,准倭国基层吏员甄别留用。县坊、户籍、仓储、水利、渔市、船务等熟悉地方事务之人,未参与通寇、屠杀、强征与焚毁者,可以重新登记,暂留原职。掌兵、征粮与王庭亲信不在此列,不得借基层留用之名保存旧军权。
第三道批复,准战犯分案。海寇、王庭军、强征水手与普通民夫分别建册。参与大宁海疆屠村、纵火、掳掠、销赃之人,依船册、账册、口供与死难名录交叉核验;普通守军不因一身军衣与海寇同罪;罪犯亲属是否涉案,各看证据,不得株连顶罪。
批复末尾,萧明玥亲自添了两行朱字。“所拟四条军令,留兵部、御史台存档。大宁军有犯者,从重;倭国战犯有罪者,亦不得以降而免。”“法不因胜负易其轻重,方可久行。”
萧清棠看完,将自己监刑的处置副页取出,放到御前批复旁。“昨日挨军棍的两名水兵,姓名要不要随正本送回?”
苏清漪道:“军法处已有名册。公开通报不写姓名,御前存档可附案号与军籍,以备核查。”
沈砚点头:“照旧。不能拿不具名替人遮错,也不必把受罚士卒挂在告示上再羞辱一遍。”
萧长宁翻过基层留用那一页。“陛下把掌兵、征粮与基层吏员分开,免得地方领主交几本户册便想原样留任。”
“雍京有人看得见战场后面的麻烦,咱们便少补几个窟窿。”沈砚道。
常福抱着第二只文匣站在旁边:“王爷,这里面的纸比批复还厚。”
“那是本王最怕的东西。”
“什么?”
“数字。”
苏清漪将匣内各部文书按印信分开。
工部先报铁路。北山至京郊兵工厂的运煤铁路已完成第二段复线,新增四处避让岔道。过去三旬,煤车周转次数增加两成六,兵工厂入煤损耗下降一成一。通往东南港口的延伸段已经完成路基与桥涵复核,沿线征地按朝廷定价付讫,没有新增强占民田之案。
一张附表列得更细。多少车煤,多少车铁,多少根钢轨,多少处桥涵,哪一段因雨停工,哪一段因地基松软多用了石料,全有经手官员、工匠与复核人的签押。
沈砚先看停工与超支两栏。“第三桥段多用了七百方石,理由写的是河床改道。”
常福眨了眨眼:“铁路还在修,不是好事吗?”
“好事归好事,七百方石也得问去处。”沈砚把那一行圈住,“回信让工部附河床复测图。若真改道,下一段桥基也要跟着变;若图对不上,便查石料账。”
苏清漪看了他一眼:“人在倭岛,还盯着一车石头。”
“七百方不是一车。何况大工程最怕人人觉得多花一点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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