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凉意，顺着地宫石缝丝丝缕缕侵入骨髓，将楚微从浅眠中轻轻冻醒。
一夜燥热炉火尽数散去，密闭的地宫彻底褪去了方才的温热，只剩下青石石室亘古不变的阴冷寒凉。头顶镶嵌的夜明珠依旧洒落着温润柔和的白光，静静照亮空旷的丹室，只是那层包裹丹炉、萦绕周身整夜的暖融融气息，已然消散得干干净净，无迹可寻。
楚微睫羽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眸。
入目微凉的光线里，她垂落的手背上覆着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肌肤冰凉，是地底寒气侵体的痕迹。一夜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又经冷意刺激，浑身筋骨都带着慵懒的酸胀感。
她缓缓坐直身形，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第一件事便是探手抚向身前的青铜丹炉。
指尖贴上炉壁，触感温凉适宜，早已褪去了彻夜煅烧的滚烫灼热，只剩恰到好处的余温。整座丹炉静谧无声，贴近炉身细听，内里没有半分药力震颤、灵力流转的动静。
她心中了然。
炉中丹药已然彻底定型凝实，安安稳稳落于炉膛底端，尘埃落定，稳如一局落定的棋子，再无半分浮动。
楚微俯身，指尖扣住厚重的炉盖边缘，轻轻向上一掀。
“吱呀”一声轻响，炉盖开启。
一股醇厚清冽的药香瞬间喷涌而出，不燥不烈，干净通透，裹挟着淬洗经脉的纯粹灵力，扑面而来。那是高阶洗髓丹独有的清甜凉意，宛若寒冬散尽、初春破冰，河面吹来的第一缕清风，澄澈干净，沁人心脾，瞬间填满整间幽暗地宫。
楚微垂眸望向炉膛深处。
一枚崭新的丹药静静卧在炉底，通体呈通透的淡金色泽，丹身圆润饱满，表层打磨般光滑细腻，清亮得足以倒映出她沉静的眉眼身影。
较之昨夜那枚陈旧暗沉的古丹，它尺寸小巧了一圈，褪去了所有岁月斑驳与杂质桎梏，却灵气万丈、莹润夺目。昔日奄奄一息的灵光尽数复苏，内里灵力充盈饱满，浑然天成。
楚微并未急于伸手取出，而是微微俯身，借着夜明珠的柔光细细端详。
丹体表层萦绕着一圈圈天然形成的细密纹路，层层叠叠，疏密均匀，宛若树木经年沉淀的年轮，是药力循序渐进、完美凝形的最佳佐证。每一圈纹路都规整精致，浑然天成，没有半分杂乱瑕疵，足见昨夜一夜淬炼的极致圆满。
她静静凝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释然，方才伸出食指与拇指，轻轻将丹丸捏起。
洗髓丹落于掌心，带着炉火残留的温润暖意，温温软软贴合肌肤，绵长柔和。楚微抬手，将丹药举至光影之下，缓缓转动。澄澈的金光自丹丸内核穿透薄薄的丹衣，流转萦绕，莹莹发亮，宛若一盏缩于掌心的迷你琉璃灯笼，通透无瑕，灵气逼人。
成色、药性、凝度，样样远超她预先的设想。
这一夜熬得极致辛苦，却万般值得。
收好丹药，楚微起身走出地宫。
刚踏出幽暗石阶，晨光便铺天盖地洒落而来，驱散了满身阴冷。院中风木轻摇，晨雾尚未散尽，空气清冽干爽。
院落青石旁的老树下，一道清寂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
墨临渊并未进屋休憩，只独自坐在丹房外的青石顽石上。晨光落在他肩头，染白些许墨色衣袂，他膝上放着一只素白瓷碗，碗中盛着一碗清粥，热气早已散尽，只剩微凉暖意。他静坐无言，似是在此等候了许久许久。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黑眸沉静温和，落定在她略显疲惫却愈发清亮的眉眼间。
“醒了？”
楚微缓步走上前，轻轻颔首：“嗯。”
“粥凉了，我去热。”墨临渊起身，作势要接过瓷碗。
“不用。”楚微抬手按住碗沿，顺势接过微凉的白粥，低头轻抿一口，声音清淡慵懒，“凉的也能喝。”
清粥入口温润，清甜养胃，刚好抚平她一夜未进食的空乏与疲惫。
墨临渊眸光微凝，细细打量她的面色。纵然眼底藏着淡淡的倦色，可她整个人的气韵已然悄然不同，眉目愈发清透澄澈，灵气内敛，不复往日沉郁。
“你昨晚几时睡的？”他低声问道。
“天亮。”楚微三两口喝完粥，将空碗递还给他，语气平静无波。
“回屋睡一觉。”墨临渊接过空碗，指尖微拢，语气带着不容察觉的温柔叮嘱。
“不急。”楚微轻轻摇头，抬眸望向远处灯火渐明的宗门广场，眼底掠过一抹笃定微光，“我今天要做一件事。”
她要亲手撕开贴在自己身上数年的废柴枷锁，要让所有流言蜚语，今日尽数破碎。
墨临渊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了然，没有多问半句缘由，亦无需多问。他只是轻轻颔首，默默将空碗收好，安静立于一旁，无声纵容，尽数成全。
楚微转身回了卧房。
她褪去一身沾染炉灰、浸透汗湿的旧衣，换上一身干净素雅的月白弟子常服，长发细细梳理整齐，束以素色发带，整个人清清爽爽，沉静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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