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静谧无声,唯有药杵起落的轻响。
楚微缓缓放下手中毛笔,身子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闭目沉吟片刻,眸色平静无波,辨不清心绪。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这般无稽之谈,真的有人信?”
“好多人都信的。”苏清月十分笃定,认真看着她,“楚师姐,你和凌大哥站在一起的时候,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样。那是并肩历经风雨、共踏生死的默契,无需言语相通,就连走路的步调、立身的气场,都全然契合,是旁人插不进去的羁绊。”
楚微沉默不语,未曾辩驳。
她指尖抚过平整的宣纸,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正午的细碎画面——墨临渊默默推来菜碟的温柔,修好栅栏后云淡风轻的模样,事事周全,却从不多言半分。
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涟漪。
片刻后,她敛去纷乱心绪,重新执笔,笔尖落纸,继续誊抄未完成的药方,字迹依旧沉稳工整,不见丝毫慌乱。
待将最后一张药方规整收好,她才放下笔,抬手轻轻揉了揉苏清月的发顶,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好了,无根无据的闲话,不必听,也不必再传。”
苏清月吐了吐舌头,连忙缩了缩脖子,乖巧应声:“我知道啦师姐!我就是听到了跟你说说,绝对不乱往外传的!”
夕阳西垂,暮色渐染。
傍晚的庭院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晚风温柔,裹挟着草木清香。
楚微搬出白日晾晒的草药,细细分拣梳理,将干透的枝叶逐一归整。
墨临渊从灶间缓步走出,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羹汤,热气袅袅,暖意融融。他将汤碗轻轻放置在院中石桌上,便安静立在一旁,不言不语。
楚微缓步上前落座,低头轻啜一口热汤,温润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脏腑,熨帖了整日的疲惫。
抬眸间,目光越过繁茂的老槐树,落在另一侧的石凳上。
凌绝尘静坐树下,白衣胜雪,身姿清寂孤绝。
他手中捏着一片刚削好的青翠竹叶,没有吹奏,只是任由那片薄叶在修长的指尖缓缓转动,动作缓慢,眸光悠远,似在沉思,又似在放空。
一棵老槐,隔出三方天地。
三人各居一隅,各做其事,互不打扰,却又同处一方庭院,氛围静谧安然。汤碗升腾的袅袅热气,在微凉的晚风中缓缓消散,融入温柔暮色里。
楚微低头饮汤,心头悄然微动。
苏清月说得没错,墨临渊与凌绝尘之间,的确藏着一种旁人无法读懂、更无法企及的默契。
他们彼此通透,深知对方的实力与底线,知晓彼此在她生命里的份量,故而始终克制自持。不刻意靠近,不步步紧逼,亦不彻底疏远,各自退让分寸,守着一道无形的边界,缄口不言,心照不宣。
这份无声的制衡与默契,无需一语,尽数在心。
一碗热汤饮尽,暖意浸透四肢百骸。
楚微放下空碗,起身继续收拾院中晾晒的草药。
转身之际,余光瞥见墨临渊再度走出灶间,手中拿着一件洗净的素色外袍,抬手搭在晾衣绳上。他侧脸线条清俊柔和,神情淡然无波,一举一动从容自然,无半分刻意。
她快速收回目光,专心整理手中草药,心绪已然平复如初。
晚风穿庭而过,吹得老槐树的叶片沙沙作响,细碎光影簌簌晃动。
远方天际,落霞漫天,炽烈的橘红色晚霞铺展千里,温柔绚烂,将整座少主殿的白墙黛瓦、飞翘屋檐,尽数染上一层温柔暖金。
楚微低头,轻嗅怀中一束刚晒干的薄荷。
清冽凉爽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日光晾晒后的温润暖意,还残留着山间泥土最纯粹的质朴气息,干净又治愈。
她抬手将这束薄荷细细捆扎整齐,悬挂在屋檐之下,清风拂过,清凉香气漫溢开来。
抬手拍去掌心沾染的细碎枯叶与草屑,她望着天边温柔晚霞,心头澄澈安宁。
明日晨光依旧,药圃依旧义诊,岁岁朝朝,岁岁如常。
前路漫漫,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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