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眸凝视着手中青涩的竹片,眼底掠过一丝经年不散的沉郁,那是跨越生死岁月的愧疚与执念。
“这件事,我压在心底许多年,从未对任何人提及。”
“那你今日为何愿意告诉我?”楚微轻声追问。
凌绝尘沉默须臾,缓缓放下手中短刀,抬眸转头看向她,白衣胜雪,眼眸澄澈坦荡:“我知晓,若有人执意拿此事做文章,迟早会将这段旧年往事彻底扒出。与其被旁人添油加醋、肆意抹黑,传得面目全非,倒不如由我亲口告诉你全部真相。”
坦荡磊落,不遮不掩,不惧过往,不畏人言。
院中微风徐徐,吹动树叶沙沙作响。楚微静坐一旁,安安静静听完了这段尘封千年的旧事,心底一片澄澈清明。
“那个弟子,是什么模样?”她轻声询问。
“很年轻,刚入军营不久,尚且稚气未脱。”凌绝尘缓缓回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诉说旁人的故事,唯独语速放缓,藏着极致的郑重,“那场混战之中,他慌乱跑错方位,误入敌军包围圈。我见有人深陷敌阵,即刻出剑驰援,夜色昏暗,辨认不及,反手便是一剑。”
“待我近身看清服饰、察觉不对之时,一切都晚了。”
他微微停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怅然:“我在他掌心,发现了一封尚未拆阅的家书。是他母亲亲笔所写,想来是他入伍临行前,家中托人捎来的牵挂。”
院中吹拂的晚风骤然凝滞一瞬,周遭沙沙的叶鸣悄然停歇,小院陷入一片安静的沉谧。
楚微静静看着眼前淡然叙述过往的白衣剑修。他没有悲伤,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是平静陈述着这场深埋心底千年的遗憾。可她分明听得出来,他刻意放缓的语速里,藏着对逝去之人无尽的愧疚,藏着岁岁年年无法释怀的执念。
“后来呢?”楚微轻声追问,打破寂静。
“战后我寻得一处安稳之地,将他好好安葬。”凌绝尘语声淡淡,“我整理好他的家书,依照地址千里寄送回去。时隔许久,我收到了他母亲的回信。”
他垂眸,眸色温柔又沉重:“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吾儿入伍,为国尽忠,死得其所。”
短短十字,承载着一位母亲的深明大义,也成了他心底多年来,最沉重、最温柔的枷锁。
楚微沉默良久,伸手轻轻拿起石桌上那叠整齐的竹片,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竹面,又轻轻放回原处。
“这件事,这么多年,你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从未。”凌绝尘抬眸,目光坦然,“你是第一个。”
“为何偏偏告诉我?”
凌绝尘重新拾起短刀,刀刃轻贴竹面,继续细细削刻,动作依旧沉稳:“因为是你问了。”
简单五字,纯粹坦荡,无半分算计,无半分隐瞒。
风再次漫过院落,吹动满树青叶,簌簌声响温柔绵延。楚微靠在石椅上,闭目沉思片刻,随即缓缓起身,眸光清亮笃定:“你不必在意这些无端闲话。旁人随口造谣,转瞬便会消散,流言蜚语,撼动不了你的本心,也污不了你的品性。”
“我知晓。”凌绝尘淡淡应声,眼底清宁无波,“我只是觉得,这件过往,该让你知道。”
知晓他的不完美,知晓他的遗憾,知晓他深埋心底无人知晓的旧痕。
楚微轻轻颔首,转身朝着灶间的方向走去。
刚转过廊角,便看见墨临渊静立在灶间门口。
他手中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袅袅热气从杯口缓缓升腾,温柔缱绻。他静静立在光影之中,不知伫立了多久,却未曾上前打扰她与凌绝尘的闲谈,也未曾有半分打探窥探之意。
待她走近,他才抬眸看来,目光温和,精准落在她的眉眼之间,轻声开口:“你脸色不太好。”
没有追问缘由,没有打探对话内容,只有最直白的关心。
楚微伸手接过温热的茶杯,轻啜一口。是温养脾胃的红枣桂圆茶,清甜温润,暖意顺着舌尖蔓延至四肢百骸,瞬间抚平了心底淡淡的沉郁。
“有人刻意翻出凌绝尘前世的旧案,在宗门四处散播谣言。”她轻声如实告知。
墨临渊眸底掠过一丝浅淡凉意,语气平静:“需要我彻查幕后之人吗?”
“不必。”楚微轻轻摇头,“他方才都告诉我了,此事属实,并非旁人捏造。”
墨临渊沉默片刻,眸光温柔沉静,轻声问道:“那你心中,是何想法?”
楚微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着暖意,缓缓梳理心绪:“他今日坦然告知于我,不是为了博取安慰,也不是为了求得我的原谅。他只是坦荡地,将自己尘封多年的过错与遗憾,摊开在我面前。”
“他愿意说出口,便是早已与过往和解,真正放下了。”
墨临渊静静听着,未曾多言半句。他转身将灶台旁备好的菜肴端入屋内,折返之时,手中多了一碟精致的桂花糕,轻轻放在石桌之上,清甜的桂花香瞬间漫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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