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顺着蜿蜒山道稳步下行。
道旁丛生的野草,被晚风尽数吹得朝一侧倒伏倾斜,齐齐落落,温顺妥帖,像是山野万物皆在为她让路,铺出一条安稳从容的归途。
行至山道岔口,她脚步微顿。
目光下意识落向左侧那条通往山脊的陌生山路。
暮色深重,两侧低矮灌木枝叶交错,遮掩了大半山道,前路朦胧未知,看不真切尽头。唯有远山尽头,透出一线浅浅水光,比沉沉天幕更亮、更清,隐约是江河蜿蜒的轮廓。
只一眼,她便收回目光,不再流连,继续稳步下山。
未知前路暂且搁置,当下方寸,才是重中之重。
折返少主殿时,庭院安然寂静。
墨临渊正立于院中,细心收拾晾晒的衣物。
他身姿沉静,动作规整稳妥,一件件取下绳上晒干的衣衫,叠得方方正正,整齐码放于矮凳之上,不急不躁、不慌不忙,节奏沉稳如初,和她上山前所见的模样分毫不差。
待最后一件衣物叠好码齐,他端起整摞干净衣衫,转身欲入屋中,途经楚微身侧时,脚步轻轻顿住。
他垂眸望向她沉静安然的眉眼,轻声问询:“后山之行,师尊与你说了什么?”
“谈及天道压制的破局之法。”楚微轻声作答。
“可有裨益?”
“大有裨益。”楚微眼底带着浅浅释然,语气通透,“他点醒我,不必执念于对抗桎梏、不必日日忌惮压制,只需挪开心头重心,深耕当下诸事,桎梏自会由重变轻。”
墨临渊微微颔首,眸色默许,不再多问,端着衣衫稳步走入屋内。
楚微独自落座于院中青石凳上。
头顶老树枝叶繁茂,晚风穿叶而过,沙沙轻响不绝于耳。夜风渐凉,褪去白日燥热,温柔漫遍庭院。
灶间门缝依旧透出一线暖黄灯光,细细长长,稳稳铺落于石阶边缘,在沉沉暮色里,守住一方温暖安稳。
檐下悬挂着几串新晾晒的草药,被晚风轻轻拂动,微微摇晃,药香清淡漫溢。其中一串草绳打结处已然松动,随时有散开脱落的风险。
楚微起身走近,抬手捏住绳结,细细重新缠绕、层层收紧,多绕一圈加固稳妥,确保晾晒的草药不会散落。
她退后半步,静静打量确认,见绳结紧实稳固,方才安心作罢。
折返屋内,她端坐案前,静心整理随身药箱。
细心挑出几包临近时效、药性渐弱的旧药粉逐一替换,补充入近日新晾晒收储的新鲜药草,分门别类、规整摆放,件件稳妥、事事尽心。
收拾妥当,她取出怀中那卷天道秘册,轻轻安放于床头最内侧的抽屉深处,妥帖收纳,静静封存。
合上抽屉的刹那,心头所有浮躁、执念、郁结,尽数随之落定。
楚微靠坐椅背,轻轻闭合双眼,凝神内视丹田灵海。
灵力依旧在缓缓流转,速度虽不及往日通畅迅捷,依旧带着浅浅滞涩,却已然彻底稳住态势,不再溃散、不再流失。
那道笼罩周身的天道压制依旧存在,从未彻底消散。
可它再也不是压在她心头最重的枷锁,再也不是困住她前路的迷雾。
心一旦释然,前路便自宽。
晚风穿窗入户,轻轻拂过窗台摆件。那只静置的竹鸟羽翼被风掀起,轻轻翻动一瞬,轻柔无声,恰似有人衣角轻扫,温柔静谧。
楚微睁眼望向窗外。
月色清朗温柔,洒满整座庭院,老树浓荫落于青石地面,剪影安然沉静,平铺一地温柔。
世间风动、月落、树静、灯暖,皆在护她方寸安稳,予她静心沉淀、稳步前行的底气。
她抬手吹熄灯盏,安然躺卧榻上,缓缓闭上双眼。
窗外夜风未歇,穿松林、绕檐角、拂窗棂,轻轻推搡过半掩的窗扇,又温柔退去,留一室静谧安眠。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可她心底澄澈通透,眼底自有明光。
长夜终尽,明朝天亮,依旧有药可收、有方可研、有病可医、有路可走。
桎梏仍在,执念已消。
云开一线,清风自来,人立风前,步步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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