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隐去去向,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有人暗中替他抹平所有痕迹,铺好后续退路;要么,是当初拟定调令之人,本就刻意遮掩,不愿让人查到他的下落。”
他语气笃定,直指核心:“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证明,这场调离绝非寻常人事变动,内里必有隐情。”
楚微顺势在青石石凳上落座,心底依旧审慎克制:“可仅凭时间、职权重合,无法定罪。”
“或许只是凑巧赶上,他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悬疑探案,最忌主观臆断。所有推论,皆需实证落地。
“那就往下查。”墨临渊摆正木椅,目光沉稳笃定,“抹去踪迹之人,要么是护他,要么是藏罪。此人要么改换身份,蛰伏在近处暗处;要么被送往远方,彻底脱离宗门视野。”
线索虽浅,但路还在脚下。
楚微默然点头,将这番推论牢牢记在心底。
墨临渊转身步入灶间,端出一碟切好的秋梨,果肉清甜水润,整齐码在白瓷碟中,置于石桌之上。随即他重新落座,拿起工具,安静修整一旁松动的桌腿,院落只剩轻轻敲打之声,静谧安然。
午后日头渐盛,光影偏移。
楚微再次折返管事处,刻意选在年轻执事外出取物、屋内无人的空档。
她步履轻缓,径直走到深处存放历年旧档案的木架前,精准翻找出吴敬远入职初年的原始登记册。册页陈旧,纸页泛黄,记载着更早年间的人事明细。
指尖翻页间,一页纸页微微凸起,触感有异。
楚微眸光一顿,细细查看。
老旧册页之中,竟夹着一张无字纸条。
纸条质地较新,边缘折痕清晰利落,褶皱紧实干净,绝非经年存放的旧痕,分明是近期才被人反复翻动、重新夹回原处的痕迹。
她小心抽出纸条,纸面空空荡荡,无一字、无一笔,唯独边角位置,沾着一点干涸暗沉的墨痕。
墨色浅淡,质感陈旧,色泽肌理,竟与她此前在藏书阁回执册缝隙中所见的残留墨痕高度相似。
是同一类墨,同一种留存痕迹。
有人在近期,悄悄翻过这本尘封二十年的旧档,翻看过后,无声无息,不留一字,只余下一点难以察觉的破绽。
暗处之人,始终在她前后一步,悄然窥探、悄然铺路、悄然遮掩。
楚微将纸条原样放回册页夹缝,精准还原所有痕迹,不改动分毫,不让暗处之人察觉她已洞悉破绽。
待年轻执事归来,她一如晨间,平静道谢告辞,从容离去。
线索愈发细碎,却愈发密集。
傍晚时分,晚风渐柔,落日西斜。
楚微独自去往外门老旧杂役房一带。
此处居住的都是在宗门驻守数十年的老杂役,半生沉浮宗门旧岁月,见过旧人事、听过旧传闻。许多被宗门典籍抹去、被后人遗忘的旧事,往往留存在这些老者的闲谈记忆之中。
巷口柴墙边,一名鬓发斑白的老者正手持斧劈柴,动作沉稳利落,柴火层层码落墙边。
楚微缓步上前,轻声搭话,顺势问及当年管事处执掌印章、莫名调走的吴姓前人。
老者劈柴的动作微微一顿,垂眸细细追忆良久,尘封的记忆缓缓翻涌而出,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含糊:“你说的那个人……我隐约有点印象。”
“当年悄无声息调走,没人知其去向。我记得早些年听老一辈闲谈,说他调离宗门之后,去了西边。”
“西边?”楚微眸光微亮,追问细节,“西边何处?”
“那我就不清楚了。”老者将劈好的柴火整齐码在墙根,摇了摇头如实道,“时隔太久,记不真切,只模糊听闻,西边有一处药庄,他的去处,约莫就在那一带。”
药庄。
二字落地,心底隐秘的线头骤然轻轻一颤。
楚微真诚道谢,转身踏上归途。
远处天光彻底暗沉,落日余晖散尽,暮色层层笼罩山林。山道两侧林木葱郁,树影在昏暗中渐渐模糊交融,化作连片的暗影,藏尽无数未明的秘辛。
行至熟悉的岔路口,她脚步未停,心底却早已飞速串联所有碎片线索。
西边、药庄、吴敬远、调离空白、泄密底稿、藏书阁缺页、暗处留痕……
一桩桩、一件件,散落各处的细碎线索,如同漫天星子,渐渐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靠拢。
暗处始终有人默默布局,或遮掩、或留痕、或引路,藏在岁月尘埃之后,与她遥遥对峙,亦遥遥呼应。
楚微心底澄澈清明。
如今她手中的线头尚且零散,不足以彻底收拢、直击真相。
但线索在一日日变多、变密、变长。
待所有碎片彻底拼合完整,便是她一举收线、撕开迷雾、揪出幕后之人的时刻。
晚风穿林而过,簌簌轻响。
夜色渐深,灯火将熄。
今夜,且再理一卷旧痕,静待来日,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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