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临渊默然沉静许久,灶间星火跳动,映得他眉眼明暗交错。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字字坦荡透彻:
“我忽然明白。”
“有些事,就算我闭口不言、终生隐瞒,也总会有旁人替我四处散播、肆意篡改。”
“旁人嘴里的旧事,只会添油加醋、胡乱揣测,变成面目全非的流言,生出无数无端猜忌、隔阂嫌隙。”
“与其让世人妄加臆测、让你从旁人碎语里听闻扭曲的过往,不如我亲自说与你听。”
坦荡自白,胜过万千遮掩。
灶间再度陷入绵长静谧,风声轻柔,星火微燃。
楚微闻言,心底所有微澜尽数缓缓沉淀。她抬手轻抿一口温水,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温温柔柔熨帖喉间,也抚平了连日积攒的猜忌与怅然。
她放下瓷碗,目光清亮,一语戳破当年迷雾深处最隐秘的可能:
“你数年追查、遍寻无果。你仔细想过没有。”
“到底是线索本就彻底断绝,还是有人暗中出手,刻意抹除了所有痕迹?”
一句话,轻轻掀开了陈年旧事之下潜藏的暗流。
墨临渊眸光微凝,骤然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真切的讶异:“你是说,有人刻意动过当年的记录?”
“我不笃定。”楚微语气冷静通透,条理清晰,层层剖析,“我只是在推演所有可能。”
“你当年追查的每一处地界、问询的每一个人、翻阅的每一份卷宗记录。若是有人早你一步,或是在你追查之后暗中收尾,刻意抹除踪迹、销毁记录、抹去所有存在过的痕迹。”
“你穷尽所有办法查不到分毫,便是理所当然。”
年少的他,只当是商队离散、人海茫茫、机缘尽失。
如今回头再看,或许从始至终,都有人在暗处操盘,刻意抹去了那个灰衣少女的所有存在痕迹。
墨临渊沉默良久,心底尘封多年的认知悄然松动、轰然颠覆。
他低声缓缓开口,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沉凝:“我从前从未往这一层深思。”
“我一直以为,只是世事无常、人海难寻。如今听你所言,那些断裂的线索、空白的记录,或许从来都不是偶然。”
而是人为。
灶间暖意依旧,氛围却悄然沉了几分,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诡谲。
楚微没有继续深究追问,有些谜底不必一时剖开。风波渐累,路途劳顿,身心早已疲惫。
她抬手端起灶台那碗彻底凉透的清水,仰头一饮而尽,凉意入喉,瞬间清醒所有思绪。随手将空碗放入一旁盛着清水的木盆之中,轻轻活动了几分酸胀的肩背,语声清淡收尾:
“今日先到这里吧。”
“连日赶路奔波,身心疲累,剩下的,明日再细说。”
言罢,她转身抬步走出灶间。
全程未曾回头,却清晰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水声哗啦。
墨临渊默默抬手,将两只碗筷尽数收入盆中,轻轻清洗。细碎水声响起一瞬,便迅速归于寂静。
院落深深,晚风静静,夜色悄然酝酿。
一夜安沉,无梦无扰。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晨雾轻薄。
楚微醒得极早,天色刚蒙蒙透亮,屋内还浸着浅浅晨光阴影。
她独身静坐床沿,趁着清晨清明心神,将此番下山赴会的所有经历、所有细碎线索,从头到尾细细梳理复盘了一遍。
天枢台赛场的暗流博弈、陈渡铜片比试的隐秘试探、碑廊深处那两句警醒人心的「勿前」刻字、深夜客栈白若薇那句暗藏提点的温柔劝诫、山路卖水老者随口提及的灰衣旧人、风里断续飘来的流言碎语、草茎传信的隐秘伏笔……
一桩桩,一件件。
她未曾急于将所有碎片强行串联成完整真相,却已然将每一条线索、每一处疑点、每一个细节,稳稳记在心底,精准归位。
如同一张尚未成型的拼图,轮廓已然缓缓铺开,所有零散碎片看似杂乱无章,却隐隐朝着同一个隐秘方向,缓缓汇聚、层层靠拢。
前路迷雾未散,但真相已然渐露端倪。
整理完所有思绪,楚微推门走出卧房。
清晨的日光温柔澄澈,透过院中叶隙洒落,落在青石地面,碎成点点金斑。
灶间门口的石阶之下,墨临渊正孤身蹲坐于此,安静剥着晨间新摘的青豆。
他指尖修长干净,动作娴熟沉稳,轻轻掰开翠绿豆荚,饱满圆润的豆粒便簌簌滚落,落入身下白瓷碗中,落下一声声清脆细碎的轻响。
晨风安静,院落清寂,唯有剥豆的轻响反复起落,温柔治愈。
楚微缓步走过去,在他身侧的石阶上静静落座。
她没有急于开口问询,只是安静静坐一旁,陪着他沐浴晨间柔光,静静看着他剥完手中一把豆荚,任由晨光漫满身肩。
待指尖动作稍歇,楚微才轻声开口,问出沉淀一夜的关键问题:
“时隔多年,你还能记得她的模样吗?”
墨临渊剥豆的指尖未停,动作平稳依旧,语声沉静清晰,记忆分毫未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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