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是昨夜晚风穿院,悄然带来的小小景致。
她抬手轻轻取下枯叶,指尖摩挲着干枯轻薄的叶面,看了片刻,又轻轻放回枝杈原处。不必刻意规整,不必强行圆满,顺其自然,便是冬日最温柔的光景。
白日尚且温和,入夜之后,寒风骤然转烈。
夜风穿檐过巷,呜呜掠过庭院,霜气骤重,夜色寒凉刺骨。
夜深人静,整座学府归于沉寂。楚微静坐屋中烛下,摊开纸页,细细整理白日积攒的药方,笔尖起落沉静,屋内烛火温柔,一室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庭院忽然传来几缕极轻极细的动静,细碎微弱,几乎要被风声掩盖。
她笔尖微顿,抬眸透过窗纸细缝朝外望去。
夜色浓墨沉沉,院中光影昏暗,唯有老树根旁,亮起一点暖橙星火。
是墨临渊。
他依旧是沉静的模样,静静蹲在灶间门口,往古朴旧炭盆里细细添入干燥木炭,稳住温缓火势。夜风寒凉,吹得他衣袂微扬,他却浑然不在意,专心守着盆中星火。
待炭火燃得稳定绵长,他双手端起温热的炭盆,缓步穿过空旷庭院,将炭盆轻轻放在老树裸露的虬结根茎之侧。
微弱暖光骤然亮起,方寸星火温柔铺开,堪堪照亮树根周遭一小片冻土。昏红火影摇曳,将老树光秃秃的疏朗枝影,浅浅拓印在灰白院墙之上,明暗交错,静谧温柔。
他静静立在原地,垂眸看了片刻稳稳跳动的星火,确认火势安稳、足以御寒,才转身踏着夜色,悄然回屋。
窗外风声依旧凛冽,夜色依旧深沉,可荒芜清冷的庭院,却因这一盆炭火,骤然多了绵长不散的温柔暖意。
楚微轻轻放下手中狼毫,静坐烛火之下,默然良久。
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她没有起身推门,没有出去细看那盆星火,只是隔着一层薄窗,清晰感知到院中央那一点稳稳亮着的光亮。
冬夜苦寒,老树叶落根寒,立在寒风里无人问津。
可偏偏有人细腻温柔,于无人知晓的深夜,默默为一株落尽繁华的枯树生火御寒,为满院寒凉的冬夜,悄悄续上一寸人间温度。
无声,沉默,从不张扬,却滚烫入心。
一夜风声萧瑟,星火脉脉温存。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晨雾袅袅。
楚微推门而出,第一眼便落在院中老树根下的炭盆之上。
炭火早已燃尽,明火褪去,只余下一盆细腻绵软的灰白余烬。夜风凛冽,在烬边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浅浅覆在炭灰边缘,清冷剔透。
天光亮起,薄霜遇暖悄然化开,在盆沿晕开一圈浅浅湿润的水渍。
她缓步上前,微微蹲身,指尖轻轻探入炭灰表层。
表层微凉,可深埋底下的余烬,依旧藏着一夜未散的余温,温温软软,妥帖绵长。
整整一夜,星火默默燃烧,耗尽数根木炭,只为守住这一寸冻土的温度,不负寒夜,不负枯木。
身后传来轻微的推门声响。
灶间木门轻开,墨临渊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粥缓步走出,照旧稳稳放在青石桌面之上。
他抬眸望见蹲在炭盆边的楚微,眼底平静无波,未发一语,又转身折返灶间,端出第二碗米粥,对侧摆放,随即在石凳上静静落座,安静等候。
楚微缓缓起身,走到桌前坐下,抬手端起温热的碗盏。
米粥滚烫如初,清甜的米香混着浓郁枣香扑面而来,温润入口,和昨日清晨的味道一模一样,是日复一日、从不更改的安稳温柔。
院中角落的枯叶堆尚未清扫,任由寒风轻卷,零落错落。老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里轻轻摇曳,疏寂清宁。
冬日才刚刚启程,霜寒漫漫,前路悠长。
可这座小小的院落里,炭火已燃,烟火常温,人心皆安。
楚微安静喝完碗中热粥,将空碗轻轻收回灶台,回身背起药箱,准备如常下山问诊。
走到院门口时,她脚步轻轻一顿,侧首轻声开口,嗓音清淡温柔,融进晨间风色里:
“火盆放那里就好。”
不必收起,不必挪动,就让这点温度,长留院中,暖过冬夜,暖过寒枝,暖过漫漫冬日。
灶台边收拾碗筷的墨临渊指尖微顿,未曾抬头,只轻轻应了一字:
“嗯。”
简单应答,无声默契。
楚微抬步踏出院门。
迎面晨风凛冽,比昨日更凉更寒,刮过眉眼衣襟,带着深冬独有的冷意。可她指尖余温不散,心口温热安宁。
是方才久握热粥碗盏留下的温度,亦是深夜炭火脉脉留存的温柔,更是这无声岁月里,有人岁岁年年、默默相伴的妥帖暖意。
风在身后掠过,寒凉被温柔阻隔。
她说不清心底的温柔从何而起,只知入冬天寒,万物清寂,可人间有火,眼底有温,岁岁朝夕,皆是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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