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殿内,常朝的议程已过大半。
赵惟吉坐在偏厅的矮凳上,面前摆着一碗杏仁粥。他拿小勺搅了两下,没什么胃口。
赵匡胤开口了。
赵惟吉放下粥碗,悄悄挪到门边,侧着脑袋往大殿里瞧。
他身子前倾,胳膊肘撑在龙椅扶手上。目光在下方的文官班列里扫过,稳稳地落在一个人的头顶上。
“三司使,楚昭辅。”
好家伙。
赵惟吉在心里叫了一声好。
三司使是什么?是大宋的钱袋子。
荆南转运司的钱粮,都是从三司拨下去的。你三司拨了多少,仓里剩多少,中间差了多少,这笔账谁来背?
这一问,表面上是问楚昭辅要个数字。
实际上是告诉满朝文武,朕知道南边的账有问题了,你们谁干净谁不干净,自己掂量。
偌大的朝堂安静下来,连咳嗽声都收了。
楚昭辅正拿着玉笏闭目养神,听到点名,浑身一颤。
他赶紧出列,快步走到大殿正中,跪倒在地。
“臣在。”
楚昭辅的嗓子干哑得厉害。
赵匡胤看着他,语气平和,就像在聊家常。
“朕近日翻看兵部的屯戍名录,想起南边的事。楚昭辅,你执掌三司,大宋的钱粮都在你这本账上。你来告诉朕,荆湖南道这三年,三司总共往那边的转运司拨付了多少漕粮?”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也太具体。
楚昭辅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三司使管着天下财政,账目繁杂,寻常数字哪里能背得清楚。
可偏偏昨日枢密院调了卷宗。他连夜带人核对过江淮和荆湖的账目,那个数字现在还印在脑子里。
他咽了口唾沫,不敢有迟疑,大声回禀:“回官家!开宝三年至开宝五年,三司调拨荆湖水路漕粮,三年共计一十四万八千石!去岁因郑州大水,从荆南转运司抽调了四万八千石。这账目,笔笔皆在户部档册之中,臣不敢有错漏!”
他说完,深深地伏在金砖上,大气不敢出。
赵匡胤听完这个数字,没有任何表示。
他没问粮食去了哪里,也没问仓里的实数够不够。
他只是靠回龙椅背上,用指节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语调没有起伏。
“一十四万八千石。”
赵匡胤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点点头。
“行,朕记住了。退朝吧。”
赵惟吉靠在门框上,把“朕记住了”这四个字在心里咀嚼了一遍。
漂亮。
老头子这一手,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心理战。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问了一个数字,然后说记住了。
但这三个字比雷霆万钧更狠。
因为所有人都会去想,官家记住了什么?他要拿这个数字去对什么?对完之后,谁的脑袋要搬家?
从今天起,三司上下但凡跟荆湖漕粮沾过边的,谁还睡得着觉?
而且这一手还有个更深的用意。
赵匡胤当众问了三司的拨付总数,等于在朝堂上留了个官方存档。将来赵德昭查出的亏空数字呈上来,两相一对,铁证如山。
到时候谁也别想说赵德昭越权。
因为数字是三司使自己报的,查账是官家亲自授意的。
这叫什么?
这叫先开枪,后画靶子。靶子画完了,子弹自然正中红心。
老头子啊老头子,论玩人心,你才是祖宗级别的。
楚昭辅跪在地上,衣服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他连怎么站起来的都不知道。
官家平白无故问起荆湖的账,问完之后又不查不究,只说一句记住了。
这简直比直接下狱还要让人提心吊胆。
退朝的钟声敲响。
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走下大庆殿的汉白玉台阶。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全都在用眼神交流。
赵普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
这位开国宰相的政治嗅觉,是在陈桥兵变的刀光剑影中磨出来的。
官家在朝堂上公开点名三司,敲打楚昭辅。这就意味着荆湖那边已经捅出了窟窿,而且官家手里已经攥着刀了。
赵普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广平郡王。”他在心里默念,“看样子官家是决定了。”
回到相府,赵普连朝服都没脱,立刻叫来最信任的心腹老仆。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没有抬头和落款的白纸。
提笔蘸墨,落了八个字。
“春雷已动,宜趁时耕。”
墨迹干透后,他将纸折好,装进一个普通的牛皮信封里。
“走暗线,送去荆州,亲手交到广平郡王手中。”赵普把信封递给老仆,声调不高,字字却压得很实,“就说是老夫的家书。王爷看了,自然明白。”
老仆将信封贴身藏好,转身消失在相府的夹道里。
赵普站在书桌前,缓缓搁下毛笔。
他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
春雷已动,是说官家出手了。宜趁时耕,是说该干的事情不要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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