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崇文堂里回荡着稚嫩的读书声。
徐铉穿着那一身太子中允的深青朝服,立在讲案后头翻动《周礼》。
他的余光总往第一排那个小小的影子上撇。
昨天内侍传来的话,震得他半晌没缓过神来。
说是皇孙殿下要请他去福宁殿里头用膳,官家竟然还点头应允了。
自从被扣在汴京这几个月来,他始终缩着脖子做人,唯恐哪一步踏错了就招来杀身之祸。
福宁殿那是当今圣上的寝宫,是大宋最要紧的禁地。
即便那些深受圣宠的近臣,都难得进去。
这一遭入内廷用膳,到底是小殿下孩童心性的一场胡闹?
还是那位端坐在龙椅上的雄主,另有深意的试探?
正讲到深处,底下的赵惟吉举起那只胖乎乎的小手。
他奶里奶气地岔开了他的话头:“先生,我有问题想问。”
徐铉赶紧收拢了心神,弯下腰做出倾听的姿态:“殿下请讲。”
赵惟吉那双圆滚滚的黑眼珠里透着股天真气。
问出的话,却惊得徐铉手里的书册险些掉落在地。
“先生刚才讲,古时的君王,吃饭都有专门的人尝药试毒。”
“那是不是所有的坏东西,都能被试出来呀?”
徐铉只觉心头咯噔一下,低头对上那张稚气的脸庞,稳住心神后才开口。
“寻常那些见血封喉的毒药,拿银针一探便能发黑。”
“让专人先尝过之后也能察觉出异样,大多是能防得住的。”
“那要是有很聪明的坏人呢?”
赵惟吉追问得紧,那对细眉毛拧在一起,瞧着当真在为这件事发愁。
“要是放的东西,看着是治病的好药材,吃了却会慢慢让人生病。”
“银针试不出来,尝的人也吃不出来,那该怎么办呀?”
随着那两句清亮的话音落下,一股凉意顺着徐铉的脚底板直往天灵盖上钻。
激得他后背冒出一层密匝匝的冷汗。
他在药理本草这一行钻研了大半辈子,最是明白这话里的凶险。
宫闱里那些阴狠的手段,多是用几味平平无奇的药材相克相冲。
哪怕是刚熬出来的药汤,入口也察觉不出半点差池。
可若是日子久了,那药力就会像钻心虫一样把人的底子掏得干干净净,最后只剩下一副枯架子。
眼前这不过是个刚开蒙的孩童,怎么能轻飘飘地戳中这种见不得光的人命关天之事?
他回想起这段时日皇孙所展露出来的惊人神异,愈发确信这绝不是小孩子随口的胡言乱语。
堂上还坐着其他几个宗室子弟,甚至还有端着茶盘等候差遣的内侍。
他只能生生压下翻江倒海的杂念,强撑着平静的脸色给出答复。
“世间万物的生克都有定数。”
“若是真有人存了这样的歪心思,只要寻个通晓药理的人对着方子和药材仔细推敲,早晚还是能抓到马脚的。”
赵惟吉听了这话,脸上立刻绽开一个讨喜的笑容,还像模像样地对着他点点头。
“哦,原来是这样,谢谢先生!”
说完他便规规矩矩地坐直了身子,就像刚才当真只是因为好奇才随口问的一句闲话。
可徐铉那颗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
他看得透彻,今日这顿饭哪是去享什么皇恩,分明是要去鬼门关前走一遭。
课毕的时候,那些宗室孩子三三两两地散了。
赵德崇跨出门槛时还特意转过头来盯着这边看,那神色里写满了疑虑。
赵惟吉根本不理会别人的目光,他迈着那双短墩墩的小腿跑到徐铉跟前,伸手拽住了对方的袖口。
“先生,翁翁已经准了,我们去福宁殿用膳吧!”
“臣遵殿下吩咐。”
穿过那道厚重的宫墙时,徐铉脑子里已经乱成了麻,不断盘算着皇孙刚才那番话背后的含义。
倘若真是有人在官家的饮食里动了手脚,那这件事就是能把整个汴京城翻个底朝天的祸端。
他这个亡国之臣落入这样的漩涡里,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可皇孙能把这等隐秘对他和盘托出,显然是存了一份罕见的信任。
进到殿内,内侍们屏息凝神地垂手立着,将他们二人引进了偏阁。
桌上已经摆好了那些冒着热气的精致吃食。
赵匡胤还在前头的暖阁里批阅那些各地递上来的折子,偏阁里此刻再没旁人盯着。
趁着四下无人,徐铉正欲整顿衣冠向皇孙问个明白,袖子就被那只胖手再次抓紧了。
此时的赵惟吉已经敛去了脸上的娇憨。
他的嗓音压得极低,语气里透着一股不符合年纪的沉稳。
“先生,刚才在外面那些话我不能说透。”
“翁翁最近每次喝完那药汤总说精神不济,人也变得比以前嗜睡了许多。”
“连那几个负责送药的内侍,手脚都在发抖。”
徐铉只觉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块冰,最让他担忧的那个念头终于落了地。
“殿下,官家平日里服用的药膳方子,还有那些熬药、递送的经手之人,您能寻到机会查看一二吗?”
赵惟吉皱着小眉头摇了摇脑袋,眼里雾蒙蒙地透着委屈。
“我还没到那桌案高,那些翰林医官院的大人们也不肯让我多看一眼方子。”
“可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怕翁翁的身体被那些东西吃坏了。”
“先生您最懂这些药理,能不能帮我瞧一瞧,哪怕只是一眼也行。”
徐铉盯着这个孩子看了许久。
他知道这一点头,自己就彻底绑在了皇长子这一脉的战船上。
既然官家曾对他有不杀之恩,且皇孙如此年幼便有这份纯孝与担当,他断没有冷眼旁观的道理。
徐铉收敛了所有的惊惧,对着赵惟吉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殿下尽可宽心,臣即便豁出这条性命,也定要在那药香里辨出个是非黑白来。”
“只要那方子里有一丁点坏了规矩的东西。”
“臣哪怕是拼上项上人头,也要护住官家的龙体万全。”
听到这句承托了千斤重担的诺言,赵惟吉紧绷的小脸终于松了下来。
他对着徐铉甜甜地笑:“谢谢先生,我就知道先生是个大好人!”
两人的话音刚歇,外头便传来了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伴随着内侍拉长了嗓子的唱礼声,一股子不威自怒的气度已然逼近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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