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从袖中抽出的札子,封皮上没有署名。
他把札子在赵惟吉面前展开。
赵惟吉认出了上面的字迹,工整方正,一丝不苟。
落款上写着:前参知政事,尚书左丞,吕余庆。
他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吕余庆是太祖嫡系,跟随赵匡胤从龙的老臣,先前一直在中书门下给赵普当副手。
若此人也上了弹章,那就不止是赵光义在动手。
是连赵匡胤自己人都看不下去了。
赵惟吉把脸贴在御案边沿,眼睛飞快地扫过札子上的字句。
内容写得很克制,没有李符那种声嘶力竭的弹劾架势。
通篇只说了一件事。
赵普以宰相之尊,独揽中书大权十年,堂帖诏令先经其手画押方肯下发,同列宰执无权置喙,中书门下已成赵普一人之私署,长此以往,必生大患。
最后一句写的是,臣与赵普同列多年,知其有大才,亦知其有大弊,恳请官家明鉴。
赵惟吉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这份弹章的分量比李符那四份加在一起还重。
李符是赵光义的刀,满朝文武心里都有数,他的弹劾可以当成党争废话听。
可吕余庆不一样。
这个人是赵匡胤嫡系中的嫡系,和赵光义没有半文钱的交情,他的每一个字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赵普的问题是真的。
“翁翁。”
赵惟吉抬起头,小脸上的表情有些发懵。
“吕翁翁也要赶赵普翁翁走吗?”
赵匡胤把札子收回袖中,伸手将孙儿抱上膝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吕余庆跟你赵普翁翁,早年打天下的时候睡一个帐,盖一条被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半点怒意,只是很沉。
“他上这道札子,是忍了很久了。”
赵惟吉没有接话,他知道翁翁还没说完。
赵匡胤的目光越过殿门,落在外头被日光晒白的石阶上,手掌搁在孙儿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赵普这个人,有大本事。”
“当年翁翁还在后周当殿前都检点的时候,天下大事他一眼就能看穿,别人想三天的辙,他喝一碗茶就想出来了。”
“陈桥那夜,若没有他定计,翁翁未必能坐在这把椅子上。”
他顿了顿,声音往下沉了几分。
“可他当宰相当了十年,毛病也大了十年。”
“凡中书呈上来的堂帖,他必须先看,先画押,先定夺,薛居正和沈伦签了字都不算数,非得他赵普点头才行。”
“外地进奏院的军报政务,翁翁有时候早上才看到,他赵普头天晚上就已经拆开看过了。”
赵惟吉心里默默记着每一个字。
这些事情正史里都有记载,赵普独揽相权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绝不是赵光义栽赃构陷。
“还有吴越王钱俶。”
赵匡胤的声音更低了。
“每年遣使入朝,带的金器土仪,赵普私宅里收了多少,你猜翁翁知不知道?”
赵惟吉把下巴搁在祖父的胳膊上,眨了眨眼。
“翁翁什么都知道。”
赵匡胤低头看他,嘴角牵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叹气。
“翁翁从他当宰相的第一年就知道。”
“瓜子金十瓶,那还是少的,前年钱俶使者来的时候,带了四箱翡翠器皿,两箱进了宫,两箱去了赵普家。”
赵惟吉沉默了一会儿,试探着开口。
“翁翁既然一直知道,为什么以前不说他?”
赵匡胤用指头刮了刮他的小鼻子,动作很轻。
“因为咱家的天下用得着他。”
帝王心术,说白了无非用你的时候,你贪点占点都是小节,不用你的时候,这些小节就是催命的罪状。
赵惟吉听懂了,也听出了弦外之音。
翁翁现在说这些,是真的要动赵普了。
可动赵普和杀赵普是两码事。
“翁翁,你是不是早就想动赵普翁翁了?”
赵匡胤搁在他后脑勺上的大手停了一息。
殿内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鸣都变得聒噪。
“朕要的是分他的权,不是要他的命。”
赵匡胤的声音很轻,轻到赵惟吉必须把耳朵贴上去才能听清。
“赵普有功,功不可没。”
“可宰相的权柄太重,一个人握了十年,连朕都不好办事了。”
“分他的权,让他挪一挪,这盘棋才下得动。”
赵惟吉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半。
分权罢相,出镇地方,保留使相衔和体面。
这和正史里的走向完全一致。
赵匡胤压根不想置赵普于死地,他只是要回被赵普攥了十年的相权。
可赵光义不一样。
赵光义要的是赵普死,至少是政治上彻底死透。
只有赵普彻底出局,卢多逊才能填进中书门下,赵光义的手才能伸进去。
赵惟吉正在心里飞速推演下一步棋该怎么走,殿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刘知信裹着一身夜色走了进来,行过礼后从袖中掏出一份探事簿。
“官家,晋王府这两日的动向,臣须即刻禀报。”
赵匡胤坐直了身子。
“说。”
“七月初三朝会散后,晋王回府即召贾琰入内堂密谈,至暮时方散。”
“当夜亥时,开封府三名推官携文书夹袋先后从侧门入府,直至子时方出。”
“初四白日,贾琰分别拜访了御史台两名侍御史的宅邸,在每处停留不到半个时辰。”
“继续盯。”
刘知信领命退下。
赵惟吉被祖父搁在御案旁边的矮凳上,两条小短腿垂在半空晃荡,看着赵匡胤走到殿门口背着手站了好一阵。
月光铺在石阶上,蝉鸣歇了,夜风终于带来一丝凉意。
他走回来把赵惟吉捞起来,大步往寝殿方向走。
“安歇去,明日还有好戏瞧。”
赵惟吉窝在祖父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头上,目光越过走廊尽头,落在御膳房的方向。
那边的灯火刚刚熄了。
一个矮小的身影正沿着廊柱阴影往东华门方向走,步子压得又低又急,分明不想被人撞见。
赵惟吉认出了那个身影。
是王继恩贴身的小内侍。
这个时辰,他不在王继恩的值房候着,跑东华门做什么。
赵惟吉把脸埋进祖父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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