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保兴跟上来。
“您要去哪儿?”
“赵普家。”
“爹,这个时候去赵普府上,武德司的人会记下来的。”
石守信回过头看了儿子一眼,那双在战场上看过无数死人的老眼里,没有半点犹豫。
“记就记。”
他转向门口的老仆,“把那辆旧马车套上,车帘用灰的那块,不挂灯笼。”
老仆应了一声,快步往马厩去了。
石保兴还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石守信走过儿子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的很低,“赵普若是倒了,中书门下空出来的位子给谁坐,你心里应该有数。”
石保兴攥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两分。
石守信没有再说话,大步往院外走去。
经过花厅时他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一眼还在桌前扒饭的孙子石贻孙,那孩子嘴鼓鼓的,腮帮子里塞着饭,小手里还攥着那张写了忠字的大字纸。
石守信的目光在孙子脸上停了三息,这孩子跟赵惟吉交好,不是巧合。
赵匡胤那个孙儿从来不说没来由的话,每一桩每一件,事后看去都是精准的布局。
两岁的孩童?
石守信在心底轻轻吐了一口气,没往深处想,也不敢往深处想。
汴京的坊门在鼓声中一扇扇合拢,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从街头走过,铜锣敲了三声,石守信坐在车厢里,两手搁在膝盖上,纹丝不动。
赵普。
当年在后周的时候,他们还都是赵匡胤手下一群热血汉子,睡营帐睡马厩,冬天冻的裹一条被子滚在一起取暖,陈桥驿那夜黄袍加身的事情,赵普定的计,那些年的交情要用命来算,算不清楚。
后来赵普当了宰相,权力越来越重,脾气也越来越大,义社十兄弟被杯酒释了兵权,赵普是出主意的人之一。
石守信不恨他,但也说不上亲近了,老兄弟归老兄弟,命归命,权归权。
可今天这件事不一样,赵普在还是不在,牵扯的不是老兄弟的交情,是大宋中枢的底盘。
那个位子空出来,谁坐进去,决定的是接下来十年天下的走向,赵惟吉那个娃娃说的对。
布老虎缺了一只眼睛,不好看了,也看不清路了。
马车拐进了一条窄巷,在赵普府上的后门处停下,石守信掀开车帘,巷子里没有灯火,只有檐角的月光照着一地青苔。
后门旁边站着一个老仆,手里提着一盏熄了火的灯笼,石守信跳下车的时候,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
他揉了揉膝盖,大步走了进去。
赵普府上的书房在院子西北角,三面围墙隔出一个独立的小院,院门口有两棵老槐树,遮的严严实实。
石守信跟着仆从走进书房时,赵普正坐在案后批阅一摞从中书门下带回来的文书。
赵普抬起头来看见石守信,手里的笔停了一息,“石兄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他放下笔,站起身来,伸手去够茶壶。
石守信走到书案对面,没有坐下,扫了一圈书房里的陈设,窗户关着,帘子放下了,门口只有一个守门的老仆。
他回过头来看赵普,“则平,你家里有个叫雷有邻的人,你知道吧。”
赵普倒茶的手顿了一下,壶嘴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茶水溅了两滴在桌面上,他没有去擦。
“雷有邻?”他把茶壶放回桌上,力道比平时重了两分。
“他爹是雷德骧,开宝二年弹劾我独断专权,被官家贬到商州去了,雷有邻一直在京中,靠他父亲旧交接济度日,我知道此人恨我。”
赵普的声音很平,“石兄提他做什么?”
石守信挪开书案上的一只铜镇纸,在角落里坐了下来,两手搁在膝上。
“有人要去宣德门外敲登闻鼓,告你府里办事的人收了贿赂。”
赵普的五指在桌面上缓缓收拢,指甲刮过桌面的木纹,刮出一道极细的白痕。
书房安静了下来,只有蜡烛芯子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消息哪来的?”
“宫里传出来的风声。”
石守信靠在椅背上,语气没有起伏,“我不问你信不信,你自己判断。”
赵普没有再追问来源,他闭上眼睛,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坐了十息的功夫,手指一直没有松开桌面。
然后他睁开了眼,目光凉的很。
“雷有邻一个人成不了事。”
“他父亲被贬之后在商州穷困潦倒,雷有邻在京城举目无亲,吃穿都成问题,哪来的底气去敲登闻鼓?”
石守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赵普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拨开帘子的一角,看了看院子里漆黑的槐树影子。
“背后站着的人,想让他当刀。”
他的声音沉下去了半分。
“借他和雷德骧的旧仇来告我家吏,比御史台的弹劾更毒,登闻鼓直达御前,我连拦都没地方拦。”
赵普回过身来看他,目光在石守信脸上停了好一会儿,说不清是拿不准这份好意的分量,还是在掂量能说到哪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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