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这一句反问扔出去,太极殿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老御史张宪那张涨红的脸僵在那里,嘴张着,半个字没吐出来。
静了好一会儿,礼部尚书李至到底是从班列里挪了半步出来,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硬着头皮拱手:“殿下……殿下此言,臣不大明白。庙额既用‘忠武’二字,所祀自然是军中将士。莫非殿下另有所指?”
赵惟吉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直接转过身,面朝御座上的赵德昭,双手捧笏,朗声开口。
”臣拟定,入忠武庙者,不问出身,不分文武。但凡为国死节,捐躯社稷者,皆可入祀!“
这话一砸下来,殿里连咳嗽声都断了。
没给任何人喘息的工夫,语速压着节奏往下碾:“沙场奋战,马革裹尸的军中将卒可入;城破不降,以身殉国的文臣死事官可入;为守城池,以命相搏的义民百姓,经兵部初核,礼部复审,亦可入祀,受朝廷香火,享千秋血食!”
心里头清楚得很,跟这帮人讲什么将士流血,军心寒不寒,说破天他们也不会真往心里去。
要治文臣,就得用文臣自己的道理把他们的嘴堵死,你反对给武人立庙,行,可你敢当着满朝同僚的面,说殉国文臣不配受一炷香么?
殿内闷了片刻,文官班列开始有人动了,不是往前,是往后。
刚才叫得最凶的几个言官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愤恨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堪。
反驳?怎么反驳?
太子把”死节文臣“和”守城义民“全裹了进去,这时候谁跳出来说半个”不“字,那就不是防范武将了,那是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打每一个殉职同僚的脸,是踩着守城死去的老百姓的尸骨往上爬。
这口黑锅,中书门下的宰相也扛不动。
张宪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最后白得像殿角的帷幔,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佝偻着背,默默退回了班列。
给事中垂下眼皮,笏板贴死在胸口,脚步无声无息往后挪了一寸,权当方才那个出列的人不是自己。
王禹偁站着没动。
他向来刚直,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目光在赵惟吉身上停了很久,停到旁边几个言官都开始偷偷拿眼角瞄他了。他什么都没说,举起笏板过头顶,深深一揖,退回本列。
赵惟吉的余光扫过宰执班列,张齐贤悬了许久的手指轻轻落回笏板上,没抬头,只朝他的方向极轻极浅地点了一下,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武将那一侧,是另一种安静。
曹彬依旧站得笔直,攥着笏板的手背上青筋隐隐鼓着,目光落在殿中那道紫袍的背影上。
这个老帅打了一辈子仗,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嘴唇抿成一道横线,硬是把涌上来的东西咽了回去。
他缓缓颔首。
就这一下,没有出列,没有多余的动作。但殿内看得懂的人都看见了,军方元老站了太子的队。
石保吉的视线偏了偏,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道痕,像是在拼命忍什么。半晌,把脸别到一边,用笏板遮了遮眼睛。
武将列中没有人出声,没有高呼谢恩,没有跪拜效忠。他们只是一个接一个地站直了身板,笏板端正,目光齐齐落在殿中那个紫袍年轻人身上。
往常被文官一口一个”粗鄙武夫“压得抬不起头,今日太子没有替他们跟文臣对骂,而是把他们和文臣摆到了一张供桌上。
同等高度,同享血食。
东宫僚属的站位上,李沆和王旦不约而同地对了一眼。李沆那张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嘴角的肌肉抽了两下。王旦低下头,用宽大的袍袖遮住了下半张脸。
赵惟吉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文官不说话了,武将也不说话。
抬头看向御座。
赵德昭靠在扶手上,目光先扫过底下那一片哑口无言的文臣,再掠过肃然站直的武将,最后落在自己嫡子身上。
皇帝鼻子里先哼了一声,像是没忍住。随即笑出声来,越笑越敞亮,一掌拍在御案上。
”好!好一个不分文武,好一个为国死节!“
这一声落下来,是定音的锤子。那几个还没死心,想在细枝末节上再撬一撬的言官,立刻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太子此议,顺应天理人情,有功于社稷。“赵德昭盯着李至,”李至,你们礼部议个细则出来。过了年,忠武庙就先建起来。“
他扫了一眼殿下。
”谁还有异议?“
”臣等遵旨,官家圣明,太子殿下圣明。“满朝文武齐声山呼。
事情定下来了。武将班列里压着沉重的呼吸声,有人攥着笏板的手还在微微发颤。眼看今日这场朝会,就要以储君的大获全胜收场。
便在此时,文臣班列首位,一直如老僧入定般不曾张过嘴的首相吕端,慢吞吞地转过身来。
两步踱出班列,双手执笏,不紧不慢地躬了一下。
”官家,老臣有本奏。“
声音不高不低,殿里的气氛却跟着一沉,刚松开的弦,又绷回去了。
武将列首,曹彬抬起头来,刚放下去的手重新攥紧了笏板,身子微微一侧,便要出列。
宰执班中,张齐贤面色一沉,目光从吕端的后背扫到他的手上,老宰相的手很稳,一点都不抖。
东宫僚属的站位上,李沆面上一紧,王旦的指尖悄无声息按上笏板,两人身形同时微侧,视线锁住了吕端的背影,只待太子一个眼色,便随时出列接招。
赵惟吉看了过去。
吕端。大事不糊涂的吕端。轻易不出手的吕端。
他出来了。
”吕卿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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