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雪化了三轮。
洛阳城里换上新桃符,爆竹声此起彼伏。
宫城反倒静下来。
年节休沐,各衙署封印停务,连东宫资善堂都撤了军器、漕运的急报。
檐下挂起两串画着百事吉的绢灯。
只是赵惟吉并没闲着。
他大半时候泡在军器监的地下炮场,盯着赛义改炉试钢。
手上沾的硝烟味比过年的爆竹还浓。
残雪未消尽,太平兴国十一年正月便到了。
新岁大朝刚过,太子大婚的制书出了皇城,顺着驿路传遍南北。
储君娶将门石氏之女为正妃、纳吴越钱氏王族女为孺人。
制书出宫当日,快马踩着碎雪驰出洛阳,直奔大名府。
石保兴接旨时正在营里点检冬装。
使者朗声宣完制书,他穿着甲胄愣了好半晌,才跪地接旨。
边上将校们上前道喜,他匆匆交割了防务,当日就启程回洛阳。
三天后,车驾驶进石王府,天刚擦黑。
府里早已张灯结彩,下人踩着雪来回奔走,到处喜气洋洋。
夫人王氏迎出来,亲手替他解了大氅,一把拉住他的手。
“可算回来了!太常礼院的人前日就登了门,纳采、问名都定下了。吉期也卜出来了,二月!就二月!宫里还遣了尚宫来,正教蕊儿习礼呢,这会儿在后堂。”
石保兴“嗯”了一声,迈步往里走。
靴底碾着院中残雪,咯吱作响。
“太子那边,没别的话?”
“哪能有什么别的话。”
王氏替他拂去肩头的雪。
“这门亲事是太祖当初亲口定下的,如今太子正位东宫,完婚是顺理成章的事。我瞧着,官家与皇后都看重得很,昨日三司送来了纳征的礼单,金器、锦帛堆了半院,规格比寻常太子妃还厚半分。”
石保兴在正厅坐了,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
手指在杯沿上划拉了一下。
“去,把蕊儿叫来。”
不多时,石蕊走了进来。
她穿着素色襦裙,腰杆挺的笔直,走到近前盈盈下拜。
“爹爹。”
和寻常待嫁女儿的娇羞不同,她神色平静,眼神很亮,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石保兴看着女儿,声音低了些。
“入宫之后,不比在家里。太子是储君,你是太子妃,行事要守规矩,顾大体。不能仗着恩宠耍性子。石家的女儿,站在那里,就要顶得起将门的名分,也担得起东宫的体面。”
“女儿晓得。”
石蕊点了下头,声音清亮。
“爹爹放心。”
石保兴看着她,忽然想起太子在大名府军前的模样。
年纪轻轻,眼神却很利索,做事也没什么毛病。
女儿这性子,配得上那位太子。
石府这边热热闹闹,汴京城南的邓王府里,就安静多了。
钱俶风眩的旧疾入冬后又重了些,连日卧病在床。
府中内外诸事都由继室俞氏主持。
这日俞氏去内寝禀过了钱俶,才回到暖阁里坐下。
炭火烧的旺。
她手里慢慢翻着太常礼院送来的仪制单子。
钱锦儿立在她身侧,一身浅碧襦裙,垂着眼帘,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不说。
“皇后宫里的手谕,你也知道了。”
俞氏终于开口,声音平缓。
“太子开春大婚,纳你为东宫孺人。不用行六礼,待正妃册礼过后,由内侍省接你入宫,拜过太子与太子妃,便算成了。”
钱锦儿轻轻“嗯”了一声。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当年在杭州,祖父钱俶抱着她在西湖边宴饮,元妃祖母孙太真坐在一旁替她理鬓角,笑着说“这孩子眉眼通透,是个有福气的”。
那时候她还不懂,只知道抓着祖母的金镯子玩。
后来纳土归宋,举家迁到汴京,祖母没过两年便去了。
临终前拉着祖父的手,叮嘱要给她寻个安稳归宿。
钱锦儿知道,这个安稳归宿,是钱家在江南能不能站稳脚跟,跟她嫁给谁过日子没关系。
“别觉着委屈。”
俞氏盯着她。
“正妃是石家的,开国将门。咱们,比不得。”
她停了一下,声音放低。
“你入东宫……记住了,你是去安江南士人的心的。你安分,太子心里就有数。你不安分……”
她没说下去,只是看着钱锦儿。
“钱氏一族在江南的根基,稳不稳,就看你了。这话,是大王亲口说的。”
钱锦儿抬起头,笑了笑。
“锦儿晓得。”
她低着头,手指捏紧了袖角的一处绣花。
“入宫后,定然谨守本分。不给钱家……不给家里惹事。”
俞氏看着她,放缓了语气说起嫁妆的事。
“明面的妆奁,我都按制度打点好了,比着正妃的规格减了半成,器物、仪仗都有定数,挑不出半分错处。私底下的体己,大王特意吩咐了,都给你配齐。”
她压低声音。
“苏州、杭州三处市舶铺的干股,每年分红都算你的脂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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