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村口时，哥哥已经在电线杆那里等我了。
这两条老旧的电线杆，是水泥灌注而成。黑色的电线，沿着村道，一路铺设到每个村民家里。
我出生的时候，村里就已经通电，通自来水。我母亲说，这样的生活条件也算很不错了！
临近中秋，道路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喜庆的光晕染着黄昏。
村里人最看重这个团圆的节日。
哥哥身后，元凯的身影忽然出现。
他们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了？记得小时候他俩几乎不来往。
即便我十四岁那年与元凯订婚，哥哥也因不赞同这门亲事，始终对他疏离。
哥哥向来疼我。
母亲常说，他五岁时曾梦见我走丢，大哭着醒来。
每每想起，我心里总是很温暖。
“阿妹，先去对面喝碗甜汤吧。”哥哥说得直接。
这条主路仍是泥土路，听说近期要铺水泥了。
路旁开着各式店铺，多是竹棚搭就，顶上覆着沥青毡布，简陋却实用。
家境好些的商户，会搭起铁皮屋。
大伯在对面开了间汽修店，白天跑客车，晚上修车，父亲常去帮忙。
二伯爱种地，承包了好几亩田，收成不错，但大家日子依旧紧巴巴。
村里两千多户人家，老平房零星散布，代步工具多是自行车。
摩托车不过十辆，汽车仅有两部。
一部是大伯的客车，另一部是村书记——浩铭父亲的轿车。
遇见浩铭哥时，哥哥便和他进了旁边的火锅店，留下我与元凯对坐喝甜汤。
元凯先开口：“前阵子听你妈说，你在广州谈了男朋友，修成正果了吗？”
“什么叫修成正果？”
“就是结婚。”
“没有，分手了。” 我回答得云淡风轻。
“为什么分手？”他追问得紧，让我有些不自在。
“他与他家里人，觉得不合适，就分手了。”
他忽然笑了，伸手覆上我的手背：“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迅速抽回手。
“照样回广州工作生活，还能怎么办？”
没想到他紧接着问：“有没有考虑……重新跟我在一起？”
我心里其实是喜欢他的。
可经历这一遭，自觉已没资格回头。
为了追逐城里所谓的自由，我曾背弃与元凯的婚约；如今恋情失败，怎好意思再回头？
更何况母亲说过，他已和龙鳕相亲，在一起了。
元凯性格执拗强势，但除此之外几乎没缺点。龙鳕家境好，人温柔漂亮，两人站在一起，是那般登对！
那次见他们并肩而行，身高相衬，样貌相当，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沉默许久，终究因心底那点自卑，我摇了摇头。
“元凯，你有你自己的人生。过去我没爱上你，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爱上你。”
他突然攥住我的手腕，力道有些重，我没挣开。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问：“你匍匐在我身下颤抖呻吟的时候，难道不是爱？”
“那怎么会是爱？”
“你简直……”他气极反笑，“性与爱，你竟能分得这么清楚？”
“你别乱说。除了你，我没和别人有过什么亲密行为。”
“我不信。你和万靖都谈婚论嫁了，怎么可能没做过那种事情？”他语气笃定，仿佛已认定我是随便的人。
“我再说最后一次！没、有！可这不代表我要和你在一起。”
这时哥哥恰好过来救我了！
其实是因为快到饭点了。村里人习惯五点半吃晚饭，那时已近五点。
元凯腕上戴着块北京牌手表，银色表盘，正中一颗红色五角星。
听说这是他母亲寄给他的唯一礼物，除此之外，再无他母亲的半点音讯。
回去的路上，元凯没和我们同行。
哥哥忽然说：“前几天和元凯聊了聊，他觉得你这人有点怪。”
“哪里怪？”
“他说你好像对感情很随便，既然跟他有了夫妻之实，为什么硬要退婚，还去跟别人谈恋爱？”
“或许我就是这么随便吧。”
“胡说。”哥哥语气严肃，“当时他说这话，被我揍了一拳，嘴角都流血了。
可他说……他心里是爱你的，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接受。”
哥哥顿了顿，劝我：“如果你是因为妈的反对，我觉得没必要。往后过日子的是你和元凯，不是咱妈。”
“哥，你觉得我现在回头跟他在一起，合适吗？”
哥哥很惊讶：“为什么不合适？南墙撞过了，该回头就得回头。
城里的男孩不适合你，元凯是咱们从小看到大的，知根知底，他爹也是个明事理的人。
你到底在纠结什么？你变得连我这个当哥的都不懂了。”
我强调：“他不是正和龙鳕相亲吗？龙鳕家境好，人温柔，对感情专一，不是我这种伤害人的性子。
既然我们把元凯当自家人看，他有更好的选择，我何必插一脚？”
“阿妹，你傻不傻？”哥哥叹气，“你何必管别人怎么样？元凯喜欢你、爱你，这不就够了？让他跟龙鳕说清楚，不就行了？”
“你说得对。可他现在和龙鳕交往着，又来找我复合，不奇怪吗？”
“那倒也是……听着有点渣。”
“所以啊，我又何必跟他一样，当个渣女？”
最终，我们兄妹俩达成一致，元凯并非我的良选。
中秋夜，龙鳕来村里走亲戚，顺便看大家拜月。
她哥哥凯英是天主教徒，家里不拜神。龙鳕逛到我家门前，索性坐了下来。
“元心，你们村拜月的气氛真好！我家每年过节都冷清得很，一点意思也没有。”
元凯家没有女主人，每年拜月，都和二婶家一起。他父亲会贴补些钱，让二婶置办水果糕点、香烛元宝。
在这个村子，拜月夜谁家没搬出供桌，就意味着出了大事。只有遭遇无可挽回的变故的人家，才会忙得无暇敬月。
龙鳕忽然提议：“咱们一起去元凯家玩吧？”
我一愣：“你不是正和他相亲吗？我去做什么？当电灯泡？”
龙鳕哈哈大笑，硬是拉着我往元凯家方向走。
她的想法让我难以理解：“元心，如果他真的喜欢我，就算见到你，也不会尴尬的。”
哎呀，龙鳕，我的大小姐，尴尬的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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