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半晌没说话。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沈自山的女儿——果然没让他看走眼。
随你。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转身往外走。
苏培盛连忙跟上。走到殿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眉庄仍跪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风雪里的竹。
雍正上了龙辇，出了养心殿。晨风迎面扑来，带着雪后清冽的冷。
他坐在轿中，忽然想起她刚才那句礼不可废，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端肃是端肃了些，但知礼守分，不算无趣。
承乾宫内，宋妍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指尖搁在页沿上。
秋兰低声将养心殿的动静一一回禀。
听到沈眉庄推掉免请安时，她翻过一页册子，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沈贵人是聪明人。知道恩宠过了头就是刀子，自己把刀推开了。这样的人，才能活得长。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手边的册子上。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
坤宁宫内，晨光透过高窗斜斜切进来，将青砖地割成明暗两半。
沈眉庄到的时候，殿内已经跪了一地人。
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腰间的酸疼像一根细针，每走一步就扎一下。
但她面上什么都没露，步子放得稳，膝盖绷得直，从殿门一路走到自己该站的位置，没有一丝摇晃。
富察贵人站在最前头，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微微颔首，没说话。
沈眉庄垂眸，依序跪下。
臣妾等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乌拉那拉氏端坐正中，目光缓缓扫过底下众人。在沈眉庄身上，她多停了一息。
那目光不冷不热，像在打量一件刚出窑的瓷器——值不值得摆在显眼处，得先看有没有暗裂。
起来吧。皇后开口，声音依旧温和。
众人起身。夏冬春站在后排，眼睛早就盯在沈眉庄身上。
先是看见她腰身极细微的一僵——昨夜承宠的痕迹藏不住。
又注意到她脖颈上用粉刻意遮掩、却仍隐约透出的一抹红痕。夏冬春嘴角一撇，恶毒地瞪着她。
哟——
她拖长了声音，也不管殿内还有旁人，直接开了口，这不是沈贵人么？昨夜辛苦了，今儿个怎么还迟到呀？该不会是……累得走不动路了吧？
这话又酸又毒，殿内瞬间静了一息。
安陵容吓得头更低了，手指死死绞着帕子。马佳氏挑了挑眉，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还不忘幸灾乐祸地斜了夏冬春一眼。
富察氏微微蹙眉，却没开口——她不屑跟夏冬春一般见识，但也不想替沈眉庄出头。
沈眉庄面色如常，甚至没有看夏冬春一眼，只转向皇后，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
回娘娘，臣妾虽愚钝，然宫中规矩不可废。臣妾既入宫，每日晨昏定省便是本分。身子再乏，也乏不过礼数。
她说这话时，目光平视前方，连余光都没给夏冬春一个。
皇后眼底那丝满意终于化开，成了嘴角极淡的一抹弧度。
她抬手，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才慢悠悠开口：
夏氏。
夏冬春一激灵：臣妾在！
你既知道惠贵人昨夜承宠，便该知道，她是皇上亲自翻牌子的人。
皇后语气依旧温和，却像一把薄刃，慢慢抵上了夏冬春的喉咙，你一介常在，不敬上位，妄议主位，这便是你镶黄旗的教养？
夏冬春脸地白了，扑通一声跪下：娘娘恕罪！臣妾不是那个意思——臣妾只是、只是关心惠贵人……
关心？
皇后冷笑一声，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平和模样，起来吧。再让本宫听到你嚼舌根，便不是说说而已了。
嗻……夏冬春灰溜溜地爬起来，眼眶都红了，却不敢哭出声。
皇后这才重新看向沈眉庄，语气缓和了些：惠贵人，你昨夜既承了恩，便是皇上的人了。往后的路，还长着呢。你父亲沈自山在河南办差办得好，你这做女儿的，也该争气才是。
这话听着是勉励，实则是一句赤裸裸的提醒——你父亲有用，你就有用；你父亲若倒，你也跟着倒。
沈眉庄岂会听不出来？她垂首，声音恭顺：臣妾明白。定不负娘娘教诲。
请安礼毕，众人正要散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苏培盛尖细的嗓音在殿门外响起：
皇后娘娘，奴才苏培盛求见——
皇后手中茶盏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殿门：
苏培盛躬着身子小碎步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人捧着托盘，上面赤金珠花、上用缎匹、南海珍珠码得齐整，另一人双手高举一卷明黄绢帛，绢帛在晨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苏培盛走到殿中央，先朝皇后深深一揖，随即转向沈眉庄，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给惠贵人道喜了！
殿内众人呼吸同时一滞。
夏冬春原本还红着眼眶站在后排，闻言猛地抬头，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嘴唇抿得死紧。
她昨夜在延禧宫骂的那些话，此刻想起来蠢得可笑。
苏培盛清了清嗓子，展开那卷绢帛，尖着嗓子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新晋贵人沈氏，温婉知礼，初承恩露，晨昏定省不废，礼数周全。着晋封正五品贵人，赐封号，赐居咸福宫主殿。赏赤金嵌宝珠花一对、上用缎匹四端、南海珍珠一斛，以彰贤德。钦此——
殿内死寂了一瞬。
沈眉庄缓缓跪下，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声音稳如磐石：臣妾谢皇上隆恩。
苏培盛连忙虚扶一把：哎哟贵人快起快起，皇上还说了一句——您昨儿个那句礼不可废，说得好。让奴才转告您，好生将养着，别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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