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子手里拿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本烧焦的笔记本,巴掌大小,封面炭化,边角卷曲,像从火堆里抢出来的。
“哪找到的?”林涵问。
“赵槐安家里。”瘸子把笔记本递过来,“炕洞里翻出来的。烧了一半,但还能看点东西。”
林涵接过笔记本,小心翼翼地翻开。纸张脆得像蝉翼,稍用力就会碎。前半本烧没了,只剩后半部分,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他凑近去看。
“三月十七,村里丢了鸡,说是黄鼠狼,但栓子叔说看见有人影。没人信。”
“四月初二,村长找我谈话,说我爹当年的事还没完。我说我爹都死了十年了。他说,债不会随人死。”
“五月初九,村里开始传我是灾星。谁传的?不知道。但每次传完,村长就会在村里开会,说什么‘清理门户’。”
“六月二十一,秀莲嫂子的猪死了,说是瘟病。但她在村口骂了一下午,说是我咒死的。”
林涵一页一页翻,越看心越沉。这不是一本日记,这是一份死亡倒计时。赵槐安在纸上一笔一笔记录自己被全村孤立的每一天,语气从困惑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绝望。
最后一页还能辨认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七月十五,投票。我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九个人,九张嘴。没有一个人说——”
字迹到这里断了。不是烧断的,是写到这里就不写了。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笔从手里滑落时划出的痕迹。
林涵把笔记本合上,还给瘸子。
“你看完了?”瘸子问。
“看完了。”
“不觉得奇怪?”瘸子说,“赵槐安知道自己要被投票,为什么不跑?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腿脚健全,半夜翻山也能跑掉。他为什么不跑?”
林涵没回答。他心里有一个答案,但不想说出来——有些人在等正义,等真相,等那个“不会吧,他们不会那么过分”的幻象。赵槐安等到了投票,等到了火,等到了死。正义没来。
“这不是我们现在最需要关心的。”林涵把话题拉回来,“现在最重要的是两件事——找到当年的真相,活到明晚十一点。真相已经有了方向,关键是那个手腕有疤的人和村长识字的事。”
“我听到你和疯婆子的对话了。”瘸子说,“手腕有疤。老K手上有一道。”
“也可能是嫁祸。”
瘸子冷笑:“你很谨慎。”
“活着靠的不是莽撞。”
瘸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笔记本塞进怀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今晚最好别一个人睡。不是规则的‘一个人’,是真的一 个人。这村子里的东西不光会抓规则漏洞。”
林涵站在原地,琢磨瘸子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他是知道什么,还是在故弄玄虚?
阿静走过来:“他跟你说了什么?”
林涵把事情说了一遍,包括疯婆子的话,包括笔记本的内容,包括瘸子的提醒。阿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瘸子这个人,你要小心。”
“我知道。”
“你不知道。”阿静看着他,“他在第三次副本里杀了五个人。不是间接,是直接。他会是个麻烦。”
林涵没有问阿静怎么知道的。在这个副本里,知道别人底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货郎用故事换的,要么是她自己就是其中一员。无论哪种,都不适合深究。
天色又暗了一些。灰蒙蒙的天空里看不出太阳的位置,但空气里的凉意告诉他们,黄昏快来了。
老K从槐树那边走过来,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陶瓷瓶子,拳头大小,瓶口用蜡封着,瓶身上画着一个骷髅头,简笔画那种,像小孩子涂鸦。
“货郎的消息准。”老K把瓶子在林涵面前晃了晃,“东边第三口井,挖三尺,真挖出来了。毒药。”
“你打算怎么用?”林涵问。
老K把瓶子收进口袋,笑了一下:“还没想好。先留着,总有需要的时候。”
他说“需要的时候”时,眼神从林涵身上滑过去,落到远处正在跟眼镜说话的短发姐身上,又收回来。那个眼神很短,但林涵捕捉到了——老K已经在心里排优先级了。
第二次投票还没开始,老K已经在想下一轮要除掉谁。
林涵没有揭穿,也没有提醒任何人。这不是善良的问题,这是策略的问题。现在揭穿老K,团队分裂,投票会更混乱,自己未必是赢家。等。等更合适的时机。
“我去祠堂。”林涵对阿静说,“你再去找找疯婆子,看能不能套出更多关于‘两票’的信息。天黑前在议事坪碰头。”
阿静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村西走了。
林涵一个人去了祠堂。
不是他要违反“不能独处”的规则——祠堂里有东西陪着他。那些牌位,那些烧焦的木头上残留的气息,都在。他走进去时,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扭曲。
他站在那排牌位前,目光落在无名的那个牌位上。
触碰到牌位能看到当年的画面,但也需要付出代价——看到自己最恐惧的景象。林涵上一次看到的是无边黑暗中的绝对孤独。那个画面现在还留在他的潜意识里,像一根刺,一想起来就会隐隐作痛。
但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伸出手,再次触碰了牌位。
这一次的画面和上次不同。不是那间投票的屋子,而是一条走廊,很长很长的走廊,两边是无数扇门。门后有人在说话,声音模糊,听不清内容,但林涵知道那些声音在说什么——在讨论他,在评判他,在投票决定他的命运。
他走过一扇又一扇门,每扇门后面的声音都会变大一点。有人说“他太冷静了,不像正常人”,有人说“他牺牲队友换活命,跟老K有什么区别”,有人说“他根本不在乎任何人”。
林涵加快了脚步。走廊没有尽头,门没有尽头,声音没有尽头。
他开始跑。
跑过一百扇门,一千扇门,一万扇门。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了同一个词,无数张嘴在说:
“恶人。恶人。恶人。恶人——”
他猛地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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