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望向御座：
“臣以此物，敬献大王——愿君王寒夜暖阁，炉火不熄，而清气常存，安享无忧。”
话音落地，殿中瞬息凝寂。
众皆凝视御座，静候天子裁断。
嬴政目光垂落炉火，红光映照眼瞳，层层叠叠，似有星火在深处点燃。
良久，他缓缓启唇。
“好一句‘炉火终日，清气不扰’。”
视线缓缓移至周文清，拊掌而笑，声如洪钟：
“寡人得卿，真如鱼得水矣！”
这四个字自君王唇间吐出，比万钧之赏更沉。
朝堂之上，百官目光交叠，惊愕如潮水漫过眼底。
视线在龙椅与那道身影之间反复游移，一时竟失了言语。
李斯最先回神。
他轻晃杯盏，笑意浮于眉梢，声音清朗：“大王明断，周内史献此三宝，实乃秦祚之福。
臣，恭贺圣主！”
殿中余音未歇，群臣纷纷起身，声浪层层叠起。
“天赐良才，大秦有福！”
“周内史巧思绝伦，真乃上天所遣！”
赞誉如风卷云涌，在殿宇间回旋不止。
无论真心假意，此刻皆化作灼热目光，凝在那孤影之上。
周文清怔住。
他未曾料到，嬴政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口说出这般话。
他抬眸，正撞入那双含笑的眼瞳。
心头似有暖流悄然划过，从胸腹缓缓蔓延，温润而绵长。
他垂首，深吸一息，压下翻涌心绪。
指尖微动，欲取酒盏。
“蒙大王垂爱，臣何德何能？不过尽职而已，何足挂齿。”
他再抬眼，唇角微扬，笑意自眼尾沁出，真切得如同春阳初照。
“得侍君侧，已是毕生之愿。
日后纵使赴汤蹈火——”
“不必多言。”
嬴政轻语打断，举茶遥敬。
“今日寡人以茶代酒，共庆佳时。”
周文清手停半空。
他低头望向手中酒盏，又望向那盏清茶，忽而一笑。
大王，果是……
他顺势放下酒杯，双手捧起茶盏，隔殿相迎，微微躬身。
“臣，敬大王。”
嬴政含笑饮尽。
目光始终未曾离开。
满朝臣工齐举杯盏：
“臣等，敬大王。”
那一声“敬大王”
在梁柱间回荡，久久不散。
六国使节席间，众人亦起身应和。
笑颜如画，眼中却暗藏波澜。
齐使端杯浅笑，目光却频频扫向炉火。
心中默算：齐秦交好多年，无甚龃龉。
若此物归于齐国——书斋取暖，宴客无烟，洁净便利……妙不可言。
若能携回，必成奇功。
秦人可肯割让？
赵使则久久凝视周文清，眼神幽深。
他在心中掂量：少年得志，却受君王独宠。
方才进献之物，皆为闻所未闻之巧技。
若能引为己用——
他垂目掩去眼底锋芒，笑容依旧温润如常。
燕国使节含笑应和，礼数周全。
唯有质子燕元，独坐一隅，酒杯轻举，眸光低垂。
指节紧握，泛出青白，微不可察地抖动。
好一个君臣相得。
好一个如鱼得水。
秦国得此良辅，岂非如虎生翼？
他仰首饮尽残酒，辛辣灼喉，似有火线蜿蜒而下。
席位最边沿，韩国使团中一位年轻士人，目光如钉，死死钉在周文清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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