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首黑袍群臣依旧沉默，目光如针，悄然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
他们心中早已记下数张脸，归去必嘱子孙远避此等躁动之徒。
仕途艰难，一步踏错，便是满门倾覆。
周文清在李斯话音落定的刹那，便已悄然察色观势。
任由气氛发酵数十息，才缓缓起身，姿态沉稳。
“李廷尉所倡之礼，确是高妙。”
他微微躬身，笑意温润，毫无虚假：
“臣心悦诚服，甘愿俯首。
这话出自肺腑，非是虚辞。
短短时日竟创三千新字，小篆之体兼具规整与神韵。
既合实用，又具风骨，堪称文字之魂。
李公之才，足可担万代文脉奠基之名。
周文清望他的目光，真诚得近乎炽热。
李斯猝然被这凝视惊住，心头一颤。
子澄兄……莫非是药炉烟气呛到了？咳！
平日玩笑惯了，骤然遭此郑重一礼，反倒手足无措。
耳根微微泛红，转瞬即敛，颔首回应：
“承让，周内史巧器之道，亦是精绝。
他日定当亲往请教。”
“岂敢当此言！”
周文清笑容更深，“文清愿为第一习此书者。”
两人彼此呼应，言语间默契十足。
殿中寂静无声，无人敢插话——不是不愿，而是根本无法介入。
昌平君虽未妄动，然其侧畔数位勋贵元老，皆是阅尽世情的老谋深算之辈。
面上依旧堆着礼数周全的笑纹，眼角余光却悄然滑向己方人马。
一瞥之间，微不可察地点头示意。
有人咬牙强撑，欲破局而行。
可只要喉间稍动，刚启唇便露出口风，身旁便忽有铁掌探出，以“醉酒失衡”
为由，迅疾将人按回原位。
王翦老将军踉跄晃荡，酒气熏天，身形不稳，双臂却不停歇。
左肩轻搭此臣，右臂压住彼身，借他人之力稳住自己摇晃的身躯。
全然不顾被倚靠者已被迫伏于案下，面颊几乎贴上酒杯。
那些狼狈伏地的朝臣，从案底探出半张脸，见是王老将军，愤恨难言，神色扭曲如绞。
蒙武将军倒未显醉态。
只是格外亲昵。
凡有人露怯，他便趋前揽颈，凑近耳畔低语，口称“兄弟”
，声似亲密无间。
那张苍老脸庞几乎贴上对方脖颈，嘴里还嘟囔着“再饮一杯”
。
一边说，一边紧勒，勒得对方双眼翻白，浑身发僵，连一句完整话都吐不出。
被这般强行压制的官员，面色由红转紫，挣扎不得，开口不成，求救无人敢应。
唯有眼睁睁看着这幕大戏持续上演。
御座之上，嬴政眸光流转，将全场尽收眼底。
目光扫过案下埋首的头颅，又掠过被勒得发晕的几人，最终停驻在周文清与李斯二人身上。
两人眉梢舒展，笑意藏不住，嘴角微扬，神情得意。
嬴政唇角轻轻一挑，旋即掌击案面——
“善！”
一声清响，震彻殿宇。
满堂目光齐齐汇聚。
“两位爱卿何须推辞？寡人观之，尔等所献之礼，相得益彰，俱当重赏！”
“谢大王！”
二人同声应答。
刹那间，周文清转身迎向御座，含笑拱手，朗声道：
“臣周文清，恭贺我大秦，文教鼎盛，四海归心，千秋永祚！”
话音未落，一贯沉默的尉缭已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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