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死寂。
嬴非望着眼前沉默如山的身影,脑海中灵光一闪,某种隐约的猜疑终于落地生根。
“陛下……”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微沉。
始皇帝缓缓侧首,目光深邃如渊,轻轻摇了摇头。
那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与坚定:“你应当明白朕的意思。”
两人心思相通,无需多言。
结合之前的种种布局与当前的局势,嬴非瞬间明了陛下接下来的棋路。
身为族老,理智告诉他此刻该劝谏,该阻止这场可能引发动荡的政治豪赌。
但情感与利益交织下,他又不得不承认,陛下的选择逻辑严密,无可指摘。
难道真要舍嫡立庶?舍孙立子?
嬴非在心中冷笑一声,随即被自己这个荒谬的念头惊出一身冷汗。
他看着始皇帝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喉头滚动,最终将到了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
“臣,明白了。”
嬴非深深一揖,“宗室之事,有臣在此,绝不会让陛下听到任何不堪入耳的杂音。”
始皇帝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示意退下。
嬴非躬身退出大殿,脚步沉重。
他与陛下相伴多年,早已超越了普通臣子的界限。
他是盟友,是长辈,更是这帝国机器中最稳固的润滑剂。
殿门合上,隔绝了外界视线。
始皇帝独自伫立,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自嘲的笑意。
“连小稚奴也要步入这泥潭了吗……”
他有吞并六合、一统天下的盖世功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这份权势如日月当空,无人敢质疑其合法性。
但他深知,权力不仅仅是武力,更是人心的向背。
赵彻不同。
这孩子身后站着王家、蒙家,乃至众多老牌世族。
这些势力如今依附于他,便是他的党羽;若他不能迅速建立起足以服众的赫赫战功或政治威望,这庞大的支持网络就会变成沉重的枷锁。
越嫡传孙,自古便是大忌。
更何况胡亥至今并未犯下任何不可饶恕的重罪。
这是一步险棋,一步走在悬崖边缘的棋。
然而,哪怕是最德高望重的嬴非,也选择了缄默。
原因很简单:始皇帝用毕生的辉煌成就,堵住了天下人所有的嘴巴。
在这绝对的功业面前,所有的阴谋、算计与非议,都不过是蝼蚁般的喧嚣,无人敢真正发声。
帝心之重,非止于立储,更在于继位后的掌控力。
嬴政所谋深远,他要的赵彻,绝非一个只能端坐龙椅的傀儡,而是一个能彻底贯彻法家铁律、让大秦帝国机器继续轰鸣的 。
为此,他必须确保赵彻拥有绝对压倒性的威权。
若赵彻能镇住场子,朝堂便能维持“你好我好”
的表面和平;若镇不住,那便简单粗暴——在朕咽气之前,先替孙子清理掉所有可能反噬的荆棘。
无论对错,只要碍事,便需抹除。
五旬之年,虽看似壮年,但在古人眼中已是半只脚踏入鬼门关。
嬴政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并非王翦那般天纵奇才可享高寿,六十已属花甲,七十更是古稀中的奇迹。
即便如今身体硬朗,为身后事铺路也刻不容缓。
“再等等……”
嬴政指尖轻叩御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在等,等赵彻羽翼渐丰,等他足够强大到足以独自面对陇西那片狼藉之地。
如今的局势极为微妙。
赵彻是隔代继位,跳过了一整个父辈层级。
这意味着,当他坐上那个位置时,周围环绕的不是同龄的兄弟,而是一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功勋赫赫的开国元勋。
回想当年,嬴政归来时背负质子之辱,最终却以横扫六国之姿统一天下。
那份功绩,足以让任何臣子俯首称臣。
加之他赏罚分明,从未有过无端的屠戮功臣之举,因此群臣对他敬重有加。
但赵彻不同。
他没有这样的功绩积累。
若赵彻能从匈奴战场带回累累军功,自然能借刀 ,树立威信。
可若是战败?若是失利?一旦威望受损,那些老狐狸便会撕下忠君的伪装,将年幼的继承人撕成碎片。
正因如此,陇西方向的军事行动迟迟未发,哪怕马具改良已臻化境,也要硬生生压着节奏。
这不仅是战术考量,更是政治博弈。
他们在等,等赵彻长大成人,等他有资格去承接这份血腥与荣耀。
视线转移至咸阳之外。
一座破败萧条的府邸孤零零地立在荒凉之中,门庭冷落,杂草丛生。
这里曾是名将李信的府邸,如今却如同被遗弃的枯木。
李信因兵败触怒龙颜,被贬出京,流放至关中下雍之地。
爵位虽保,尊严尽失。
曾经的意气风发早已被岁月和挫折磨平,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颓废。
他遣散了家中仆从,送走了在外参军的小儿子,只剩下一人守着这空荡荡的宅院,在酒精与悔恨中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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