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尘颔首。
一旁静立的田光,喉结上下滑动,却发不出声。
他比谁都清楚……那伤是绝症。药石无效,针砭无用,连赵高亲审时都断为“废人”。
可眼前这少年只挥一挥手,枯木竟逢春。
难怪赵高死得那样快。
惊鲵之母入罗网,新掩日立。
罗网骨架未损,锋芒更甚从前。
嬴尘转身,目光落向田光:“你呢?想清楚了么?”
田光没应声。
心口像压了块铁……赢尘不动手,赵高就没了;赵高一倒,罗网就归了他。
这皇子不是来谈合作的,是来定规矩的。
可向秦室低头?农家长老的牌位还供在祠堂里,十万弟子的眼睛还亮着。
嬴尘见他眉间拧结,只道:“你去留与否,于我无碍。别忘了,我身边站着谁。”
田光顺着望去……惊鲵垂手而立,新掩日负剑静候。
前者生于农家,长于农家,熟稔每一处暗桩、每一道密令;后者曾是罗网顶峰杀手,如今功力尽复,只怕比当年更冷、更准、更不可防。
若真对农家动手,不必大军压境,只须一人潜入、一纸密令、一夜火起。
他喉头发紧。
嬴尘却已移开视线:“看在惊鲵份上,农家暂且缓议。但墨家,撑不了几日了。”
“青龙计划里,墨家与农家同列。我收拾完墨家,若你还未决断……便不必再决了。”
言毕,他拂袖而去。
田光僵在原地。
墨家?
他猛地抬头,脑中炸开一声闷雷……
赢尘怎会知道青龙计划?
连“青龙”二字都未提过,却说得像亲手拟过名录一般!
是谁漏了风?
谁把计划拆解得如此透彻?
他想不起名字,只觉寒意从脚底窜起,直冲天灵。
农家危,墨家危,整个六国余脉的暗线,都在此人掌中明灭。
他攥紧袖口,指节泛白,却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嬴尘未作停留,径直回了咸阳宫。
琐务处置妥当,殿内清空。
他独坐于室,闭目调息。
此前父皇诏命监国,体内皇气便已翻涌不止;后收服罗网诸将,更是如江河溃堤,汹涌难抑,早已胀满四肢百骸。
此刻终于得闲,他沉心纳气。
无数金芒自虚空凝出,如萤聚流,汇入周身窍穴。
气息奔涌,关隘洞开……
筑基三重、四重、五重……六重!
皇气筑基境六重,成。
旧有手段愈显凌厉,又添一技:御风。
心念所至,足下生浮,身似无物,随势而起。
他掠过梁柱,绕殿一周,衣袂未扬,气息未乱。
悬于半空,俯视殿宇,如临云台。
这才像样。
门外章邯叩门。
嬴尘足尖轻点,稳落于地,声落:“进。”
章邯入内,垂首禀道:“殿下,隐秘卫探得墨家踪迹。虽未寻到确切入口,但已圈定山麓东段三十里范围。”
嬴尘抬眸:“够了。”
神识一展,方圆百里草木伏偃、飞鸟振翅、岩隙藏影……皆入感知。
比先前,阔了整整三倍。
他只需一个大致方位,便能锁定墨家机关城的位置。
章邯见嬴尘语气笃定,便知此事已有十足把握。
“殿下,可要调隐秘卫精锐,即刻进发?”
这一回,他确信墨家难逃。
嬴尘略一思忖:“单靠隐秘卫,恐怕不够。墨家背后,未必只有他们一家。”
流沙、其余诸子百家,皆可能搅入局中。他不怕硬仗,却不愿让忠于大秦的隐秘卫折在无谓的消耗里。
借刀杀人,向来比亲自动手更稳当……上回罗网与墨家相斗,两败俱伤,他坐收其利,这次亦然。
章邯不解:“那殿下意下如何?”
嬴尘起身,袍角微扬:“走,去噬牙狱。”
他想到一个人……黑剑士,胜七。
此人刚烈如铁,仇怨分明,正适合替他撬开墨家的门。
......
噬牙狱深处。
胜七盘坐在牢中,脊背挺直,神色沉静。多年囚禁,早已磨平了他对外界反应的波澜。
今日却不同。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接着,两个身影停在铁栏外。
他抬眼,先见章邯,再落向旁边那个身量未足、衣饰却极尽简肃的少年。
“呵……”他嘴角一扯,“大秦如今连孩童都往这地方送?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噬牙狱关的,向来是重犯。章邯亲自押人来,八成又是新添的死囚。
话音未落,章邯已面沉如铁:“放肆!此乃大秦皇子嬴尘,监国之尊。你口出狂言,是嫌命长?”
胜七一怔,随即仰头大笑:“监国?就他?”
“大秦没人了?把个黄口小儿推上监国之位?”
“嬴政呢?病得连床都起不来了?”
字字往章邯心口扎,一句比一句狠。
章邯怒极,掌风欲起。
嬴尘伸手轻拦。
他早看透胜七……牢中枯坐太久,连挑衅都成了惯性。若真被激怒,反倒遂了他的意。那些话,也根本刺不到他。
他直视胜七双眼,开口便问:“胜七,愿为本王效力否?”
胜七一愣。没料到对方不争口舌,反抛出这句。
他嗤笑一声:“效忠?就是做秦狗?做梦。”
干脆利落,毫无转圜。
若真肯低头,他早就不在这儿了。
嬴尘不恼,只将一枚筹码缓缓掷出:“若本王告诉你吴旷在哪呢?”
胜七瞳孔骤缩。
整个人猛地弹起,踉跄扑至栏前,铁链哗啦作响:“你说什么?吴旷?他在哪!”
声音发紧,像绷到极致的弦。
他寻了那人十年。翻山越岭,踏遍江湖,一无所获。眼前这少年,不过十岁上下,竟能道出这个名字?
他不信……可又不敢不信。
嬴尘目光平静:“罗网已归我节制。查一个人,何须费力?”
胜七双目圆睁,喉结滚动:“罗网……归你?”
“赵高呢?”
他上下打量嬴尘,仿佛第一次看清这少年的轮廓。
罗网是什么?是悬在列国头顶的刀,是沾血不沾锈的刃。赵高是谁?是藏在暗处的毒蛇,是连他都不敢轻触的深渊。
一个孩子,怎可能吞下整条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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