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韭从龙血池里爬出来的时候,池底赤色玉石上那道暗金色的真龙精血纹路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她赤着脚站在池边,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脊背上,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
院落里的白雾比三天前稀薄了大半,池水从金红色褪成了浅淡的琥珀色,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出她微微发愣的脸。
三天。
满打满算三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还是纤细的,可虎口处那层薄茧重新长了出来,握枪时的那种实感回来了。
她活动了下肩颈,骨节咔咔响了几声,能感觉到脊椎每一节都在新的位置上安分地排列着,比三天前长高了一些,肩膀也宽了半分。
可池水干了。
她抬头看向院门口。
墨玉门框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玄色身影,姬牧尧站在门廊下,一只手扶着门框,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与无奈之间,眉心拧着,嘴唇微张,望着那片被吸得干干净净的池水沉默了好一会儿。
鹿韭难得地感到了几分不好意思。
她扯过池边搭着的干净外袍裹上,湿淋淋地走到皇帝面前,抬手摸了摸鼻尖。
……陛下。
姬牧尧低头看她。
三天前那个瘦巴巴、满脸血污的丫头,如今长高了两寸有余,下巴尖还在,可面颊上多了些肉,肌肤莹润透亮,透着被龙血灵力滋养过的健康光泽。
他估算了一下骨龄——大概从十七岁长到了十八岁的样子,还是比同龄人显得嫩了些,但起码看着不像个没长开的孩子了。
三天。姬牧尧开口,嗓音平稳,但眼底那股惊叹藏不住,三百年蓄的灵液,你三天吸了个干净。
鹿韭咳了一声:臣也是没想到……那魂修之法对灵力汲取的效率和寻常修炼法门不太一样。
她越说声音越小,难得地垂了眼,臣原以为能用半年……
姬牧尧看了她几息,忽然笑了。
他摇了摇头,伸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记——不重,带着长辈的熟稔。
起来吧,灵泉被你吸干了,朕还能把你扔回去重新蓄不成?他转过身,衣袍一拂,往院外走去,出来。既然灵气吃饱了,该干活了。玉简一个字还没写,奏折堆了半丈高,别想赖账。
鹿韭跟在他身后,湿头发还往下滴水,闻言咧嘴一笑:臣这就写!保证三天之内把您要的东西全录出来!
姬牧尧回头瞥了她一眼,唇角微勾:朕看着。
御书房的案面被清出了三尺见方的空处,其余地方全堆着奏折。
鹿韭盘腿坐在地上——她跟皇帝相处自来没那么多规矩,蒲团也好、锦凳也罢,她偏觉得地上坐着最舒坦——面前铺开了十卷空白玉简,右手握着一支灵笔,笔尖悬在第一卷上方,蓄势待发。
姬牧尧坐在案后,把手里那摞奏折往桌角搁了搁,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域外术法三卷,灵器图谱两卷,地理志一卷,还有你说的那个什么和传音方块的记录——他掰着手指给她列清单,加上整理域外历史脉络,你打算先从哪一卷写起?
鹿韭没回答他。
她闭上了眼。
神魂从眉心涌出的瞬间,姬牧尧坐直了身体。
他能感觉到这间御书房里的灵压骤然变了——鹿韭的魂力铺展开来,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了案面上那十卷玉简。
那魂力细密而柔软,分出了十道几乎看不见的丝线,每一道丝线探入一卷玉简之中,灵笔随之而动。
十支笔同时动了起来。
第一卷玉简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小字,是域外某门炼气术法的诀要;第二卷上勾勒出铁鸟的形制图,机翼、铆钉、燃料舱一应俱全;第三卷里写的是那个叫的凡人国度的历史年表,笔迹工整细致;第四卷……
姬牧尧手里的折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案上。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鹿韭身侧,俯身去看那些玉简——十卷同时书写,每一卷的内容各不相同,笔迹却如出一辙的端正流畅,没有丝毫潦草敷衍。
鹿韭盘坐在地上,双眼微阖,眉心有一缕银白色的魂光若隐若现,呼吸均匀而绵长,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玉雕。
一心十用。
五年前他要她帮忙批折子的时候,这丫头最多能做到一心三用,还得时不时停下来缓一缓神识,抱怨说陛下您这折子写得太绕了,臣脑子要糊了。
那时候的鹿韭已经算是神魂天赋远超同侪的异类,寻常修士一心二用都吃力,她能一心三用,整个赤县神州找不出第二个。
如今她闭着眼,同时写十卷截然不同的东西,神态从容得像在抄经。
姬牧尧看了一会儿,轻声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捡起那本掉落的折子,可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地上那个小姑娘。
魂修。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的光越来越亮。
灵力修炼的尽头是什么,赤县神州千年来的先辈们探索了无数条路,可神魂这条路从来只是旁支,被视为,没人想过将它作为主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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