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韭从宫里出来的那天,太学门口的梧桐树落了一地叶子。
她换了身利落的玄色劲装,长发照旧用灵力凝成高马尾,腰间没有挂刀,手里也没有提枪,就那么闲庭信步地走进了太学正门。
守门的弟子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登记簿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僵在门边。
殿下——
鹿韭朝他摆了摆手,脚步没停,径直穿过校场,绕过回廊,一路走到了太学东面的演武场。
演武场两侧是各世族子弟日常习武的长廊,此刻正是课间,三三两两的弟子聚在廊下说话,见她进来,先是没认出来——这个身形修长、意气风发的少女和七天前那个满脸血污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时,有人终于倒抽了口凉气。
鹿、鹿韭……殿下……
鹿韭站定在演武场中央,环顾了一圈四周那些骤然安静下来的人脸,从袖中抽出一卷东西。
那卷册子封皮是暗红色的,上面用银粉写了三个字——《复仇录》。
她把册子抖开,清了清嗓子。
礼部侍郎庶子,周勤。她念出一个名字,抬眼扫了一圈廊下,目光精准地落在角落里一个缩着肩膀的年轻男子身上,周勤,过来。
周勤的脸刷地白了。
他五年前仗着自己父亲在朝中的关系,当着太学数百人的面把鹿韭推下过台阶,那会儿她了,只会趴在地上掉眼泪,他便觉得这位昔日天才不过如此。
如今鹿韭点了他的名字,他腿都软了,被旁边两个同窗架着才勉强走过来。
殿、殿下——
鹿韭把册子翻了一页,低头看了看上面记录的事项,又抬头看了看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周勤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你推本殿下那次,本殿下记着呢。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生死战,敢接不敢接?
周勤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凝元境初段,对面这位七天前把太子殿下按在地上揍了五分多钟,他接什么接,他接得住吗?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头磕在地上咚咚响: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小的知错了!小的赔!小的什么都赔!
鹿韭低头看了他两息,把册子合上,从袖中又摸出另一样东西——一张薄薄的、折叠整齐的纸。
她蹲下身,把纸塞进周勤手里。
不想死也行。把这个送去给你爹,让他签字画押。签了,你这条命本殿下就不要了。
周勤抖着手展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列条款——周家名下三座灵石矿的开采权让渡一半归公,周家商队在黄河沿岸的码头抽成从三成降至半成,周家私兵编制缩减三分之二……落款处空着,等一个周文远的名字。
周勤看完,脸色从白转青。
他爹周文远是出了名的铁公鸡,这些条款等于从周家身上剜肉。
鹿韭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半盏茶。你爹不签,本殿下就打到你签。你选。
半盏茶后,周勤红着眼眶往家里跑的背影消失在太学门口。
鹿韭收回目光,重新翻开她的《复仇录》,又念了下一个名字。
工部员外郎家三子,赵赫。
赵赫比周勤硬气些,至少没跪。
他梗着脖子站在鹿韭面前,脸色难看却咬着牙说:殿下,在下修为不济,认输便是,无需生死战。
认输?鹿韭歪了歪头,那好,签了这个。
又是一张纸塞过去。
赵赫看完条款,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赵家祖传的那件灵器千钧塔要移交工部用于研究,赵家名下三处灵田的产出每年上缴八成入国库。
赵赫的脸抽搐了好一会儿,最后抢过纸转身跑了,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他在骂自己为什么当初非要招惹这个煞星。
鹿韭在演武场站了一整个下午。
她一个接一个地,名录上列了三十七个名字。
跪了二十三个,跑了十四个。
跪下的被塞了条款纸,跑掉的不出半个时辰就被各自的父亲拎着耳朵拽回来,一边赔笑脸一边签字画押。
整个太学鸡飞狗跳,廊下看热闹的弟子从三五人聚到了上百人,没人敢走,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个玄衣高马尾的身影上。
打到第十一个的时候,鹿韭皱了皱眉。
怎么都是些小虾米。她对着《复仇录》嘀咕了一句,抬头扫了一圈四周,目光忽然亮了,你们老子呢?
廊下人群一静。
鹿韭把册子往袖中一揣,唇角勾起来:本殿下想过了,跟你们这些小辈打没意思。打了小的来老的,烦得很。不如直接打老的——
她转身,朝太学北面那片世家子弟的居所区迈开步子。
走了,本殿下亲自登门。
一个时辰后,鹿家旧宅东侧那座专修的演武台上,鹿韭横枪而立。
对面站着的是专修防御之道的徐家老祖徐镇山,七旬老翁,一身土黄色灵力凝成的护体金钟罩得严严实实,在太学任教三十年,从没人能在他的防御术下撑过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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