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姬院落的饭桌上,摆满了涂山芊穗这辈子见过最奢侈的食材。
灵兽肉切得薄如蝉翼,铺在冰玉盘上泛着淡金色的油光。
魂果剖开了码成两排,汁水在玉盏里轻轻晃动,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那股清冽的魂力香气。
一锅不知是什么灵兽炖的高汤在铜鼎里咕嘟着,汤面浮着细碎的金色灵脂,冒出的热气里裹着精纯的灵力,吸一口都觉得丹田暖融融的。
涂山芊穗的灵犬已经趴在桌角走不动道了,面前堆了七八块啃干净的灵兽骨,尾巴摇得像风车。
涂山芊穗本人也好不到哪去,左手一块肉右手一颗果,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含含糊糊地说:这这这……这肉……把我卖了都买不起……
即墨淙的酒葫芦这次没挂腰上,被他抱在怀里续了满满一壶不知名的灵酿,喝一口眯一下眼,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叹了一声:帝姬殿下的伙食……比我们逍遥道的开山宴还离谱。
九方清吃相最端正,切肉的动作稳得像在练剑,可嘴角那点沾着的汤汁出卖了他——冰剑就靠在膝边,可他从坐下到现在一眼都没看剑。
钟离连更是闷头吃,偶尔抬头说一句这个灵兽肉的纹理适合铸器,然后被涂山芊穗塞了一块肉堵住嘴。
鹿韭的食案摆在最边上,和众人的不一样。
她的那份肉切得更薄,汤里多了一味泛着银光的灵草,果盘里还单独放了一枚拳头大的、通体透明的魂果。
郁时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着汤,灰白色的瞳仁安静地着满桌人狼吞虎咽,唇角那点弧度始终半隐不显。
你那份加了涤魂草。郁时朝鹿韭的方向偏了偏头,你刚练意脉上卷,魂体融汇时会有杂念淤积,涤魂草清了才好进禁地。
鹿韭正把那枚透明魂果整个塞进嘴里,闻言含含糊糊地了一声,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抹了把嘴,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吃完了。
郁时放下汤勺站起身来:走吧。
涂山芊穗嘴里塞着肉抬头:这么快?不歇歇?
鹿韭已经把龙脊枪提了起来往肩上一扛,朝她摆了摆手:你们慢慢吃,本殿下办正事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沿着青玉阶向郁家主峰深处走去。
郁时走在前头带路,步伐不快不慢,银灰色的衣摆扫过青玉地面时几乎不发出声响。
鹿韭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龙脊枪的暗金枪尖在路过的魂力风铃下微微泛着光。
沿路遇到的郁家族人越来越少了。
从外院的内门到内院,再从内院穿过后山一条狭窄的石径,周围的环境从精致的月白楼阁渐渐变成了粗粝的原始山岩。
石径两侧的壁面上开始出现古老的魂力符文,那些符文层层叠叠地刻了不知多少年,有些已经模糊了,可散发出的威压依然让鹿韭的黄金瞳微微收紧。
越往深处走,那股威压越重。
鹿韭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海被某种外部力量轻轻压制着,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掌悬在头顶,随时可以落下。
她颈间那枚神魂铃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铃身上那道暗红色裂纹亮了一瞬,然后将那股压制力挡开了大半。
到了。郁时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面巨大的石门。
门面无纹,通体墨黑,像一整块被削平的夜空嵌在了山壁之中。
石门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痕,大小恰好与鹿韭颈间那枚神魂铃吻合,凹痕边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灵力余韵,与郁时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郁时从怀中取出那封信。
信封上的火漆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热,银灰色的纹路流转起来,像是感应到了石门的存在。
郁时将那封信举到石门前,火漆散发出的银灰色光芒与石门中央的凹痕产生了呼应,一缕极细的光丝从凹痕中探出,缠绕在信封表面,轻轻一抽——
信封自行展开,里面那张泛黄的信纸在虚空中铺平,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沐浴着银光开始流动。
鹿韭伸长脖子想看,却发现那些字迹在光中变得模糊而抽象,像是被什么力量保护着,只允许特定的魂魄读取。
石门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那声音苍老、缥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过无数时光递过来的一声长叹。
石门中央的凹痕里浮现出一团银灰色的残魂光晕,光晕极淡,几乎透明,可其中蕴含的魂力威压让鹿韭周身的灵压都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
……郁家的后人。那声音说,像风穿过枯枝的细响,和……澹台家的孩子。
鹿韭的黄金瞳微微亮了一瞬。
她感觉到自己颈间的神魂铃在剧烈发热,那道暗红色的裂纹亮得灼目,像是隔了太久太久终于遇见了认得它的人。
而那封信在虚空中缓缓合拢,重新落回郁时掌心时,信纸的边角微微泛着温,像被什么情绪浸润过。
石门两侧的山壁上,几道身影忽然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
都是老人。
穿着郁家月白色的长老袍,面容苍老而矍铄,气息深沉如潭。
他们看向石门前的鹿韭时,目光里有审视、有惊异,更多的是某种压抑了数百年的、不敢轻易流露的期盼。
其中走在最前面的那位老者身形佝偻,满脸皱纹,须发皆白如雪。他的目光落在鹿韭身上时,眼眶猛地红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没有触碰鹿韭,只是朝着她身上那股澹台家的血脉气息虚虚地拢了一下,然后那手便颤了起来。
找到了……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带着哭腔,终于找到了……
他身后的几位老人都沉默着,可脸上那道道皱纹之间分明都有什么在微微颤动着。
老祖能安息了。老者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等了这么多年……澹台家的孩子终于来了。
郁时站在一旁,银白长发垂落肩侧,灰白色的瞳仁安静地这一幕,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侧头,了一眼鹿韭颈间那枚亮着暗红光芒的神魂铃,又了一眼石门中央那道正在缓缓扩大的裂缝。
石门正在打开。
那股数百年的、沉甸甸的等待,像封冻了千年的冰面,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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