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鹿韭盘腿坐在客座上，魂果汁喝完了，她把空盏搁在案面上，双手搁在膝上，黄金瞳亮澄澄地来回看着面前三个人——澹台伤坐在她左手边，一脸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的复杂表情；郁处坐在主位上，端着那盏重新续满的茶，目光在自家女儿和鹿韭之间来回扫；郁时坐在鹿韭右手边，银白长发垂在肩侧，灰白色的瞳仁微垂着，唇角抿得平直，耳尖那点薄红还残着没退干净。
澹台伤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之后终于看向鹿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丫头，你知道你刚才和郁家丫头说了什么吗？
鹿韭一脸坦荡：说了啊，功法。她答应教我的那个神魂交融的功法。
澹台伤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你知道那具体的功法……是怎么做的吗？
鹿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郁时，再看了看对面的郁处，三个人的表情各不同，可似乎都在等她回答。
她想了想，认真地开口：就是两个人一起修炼灵魂嘛。灵魂交融，互相淬炼，然后两个人都变强。这不是郁时早说过的吗？
她说着还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记忆没错：本殿下记得很清楚。灵魂的修炼，两个人配合着练，效果比一个人好。怎么了？
正殿里又安静了几息。
澹台伤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又闭上。
他看着鹿韭那张单纯坦然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火气无处可放。
他转头看向郁处，郁处把茶盏举起来挡住了半张脸，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你看，我也没想到。他又转头看向郁时——郁时已经把脸侧过去了，银白长发遮住了大半侧面，只露出一只微红的耳尖。
澹台伤沉默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心疼谁。
心疼鹿韭吧，这孩子明显什么都不懂，把那功法当成普通双修功法一样坦坦荡荡挂在嘴边；心疼郁时吧，这孩子明明什么都懂，却对着一个不开窍的铁块束手无策，说了半天对方只觉得就是一个功法。
他缓了又缓，最终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你就没想过，这个功法……不能随便跟别人练？
鹿韭眨了眨眼：所以本殿下让郁时教啊。她那么厉害，有她带着，本殿下放心。
澹台伤：…………
郁处的茶盏终于放下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努力维持着长辈的端庄，可眼角那点笑纹已经压不住了。
他看向自家女儿，目光里带着你看上的人真是这个？的微妙审视。
郁时把脸又侧过去了一点。
鹿韭浑然不觉殿内的暗流涌动，又补了一刀：再说了，就是一个功法，和谁练不一样？反正郁时那么厉害——
她看向郁时，语气真诚，有她带着本殿下，事半功倍。怎么了，你们为什么都这个表情？
她环顾了一圈三人古怪的面色，终于后知后觉地觉得哪里不太对：这个功法……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
澹台伤彻底沉默了。
他把脸埋进了自己宽大的掌心里，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没有副作用。
那你们为什么都这样？鹿韭更加困惑了。
澹台伤抬起头，看着鹿韭那张纯然不解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位已经将视线移到了看窗外云海的郁家帝姬，最终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当年的澹台凝，已经够木头了。她跟郁南之间磨蹭了三百年才捅破那层窗户纸。
他转向郁处，手指点了点鹿韭的方向：结果呢？你女儿看上的是个铁块。
郁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接了话：本座看出来了。
鹿韭茫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什么木头铁块的？你们在说什么？本殿下怎么听不懂？
澹台伤和郁处同时沉默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里交换着同一种无奈——一个是自家老祖宗当年的木头性子重现在了后人身上，一个是自家女儿挑中了一个铁板一块的心上人。
鹿韭见没人回答她，索性转向郁时，扯了扯她的袖口：郁时，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郁时被她扯得微微侧过头来，灰白色的瞳仁终于落回她脸上，停了两息，然后开口，嗓音清冷平淡，却比平时轻了几分：……没什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功法的事……过几日再说。
鹿韭了一声，虽然心里还觉得古怪，但郁时说了过几日她便也没再追问，只是松开了扯她袖口的手重新靠回椅背上，嘀咕了一句神神秘秘的。
澹台伤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自家那个浑然不觉的意脉遗孤，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深又沉，像把这几天的火气、困惑和无奈都一并吐了出来。
他站起身来，朝郁处摆了摆手：本家主去喝你那坛藏了三千年老酒。不醉不归。
郁处笑着起身，领着老友往偏殿酒窖的方向走。
经过自家女儿身边时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慢慢来，郁时没有回答，只是微垂的银白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殿内只剩了鹿韭和郁时两个人。
鹿韭摸了摸自己空了的魂果汁盏，咂了咂嘴，转头对郁时说：你爹脾气真的好好。澹台大叔拍他桌子他都不生气。
郁时偏过头着她，看着那双坦荡纯粹的黄金瞳，看着那张浑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惊人之语的脸上干干净净的笑意，她的指尖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她站起身来。
走了。她说，银灰的衣摆扫过地面，带你去练下卷。省得你天天惦记。
鹿韭立马蹦起来跟上去，嘴里欢快地应着：行行行！走走走！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正殿，银白与酒红在午后的日光里交错又分开，沿着回廊向练功室的方向去了。
云海在远处翻涌着金光，魂力风铃在廊檐下叮叮作响，将满殿方才的咆哮与沉默都化进了一片安静的、温软的午后光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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