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韭第三次走进郁南洞府的时候,天色灰沉沉的。
她原本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调息,可那双脚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径直走到了玉台边缘那块颜色略深的地砖前。
她蹲下来掀开地砖,暗格里那叠信纸还在——上一次她把信叠好放回去的时候,指尖不小心触到了暗格底部的另一层夹层,当时她没有深究,可那股若有若无的感应一直缠在她心口,像一根细刺扎在那里。
她伸手探入夹层,摸到了另一封信。
信纸比上面的旧了,泛黄发脆,边缘有被反复折叠过之后留下的磨损痕迹。
封面上没有写名字,只在右下角用极细的笔迹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鹿韭认出来了,那是澹台凝自己的笔迹。
和她名字后面的那个字的收尾一模一样。
她把信展开了。
信很薄,只有一张纸。
鹿韭从头往下看,越看指尖越凉。
澹台凝的字迹端正而克制,可那些字句之间的苍白和紧绷从纸面上渗出来,像一层覆了太久的薄冰终于被翻到了阳光下——
若你看到这封信,你已同我一样,被那东西浸透了魂脉。我试过将它拔除,试过用魂力封堵、用气血冲刷、用灵火灼烧。每一次我以为自己赢了,它都会在我不注意的时候重新回来,藏在灵脉转折处,藏在我对身边人笑的那一瞬里。我曾无意中伤过族人,清醒后她躺在血中,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我寻遍古籍,问遍故人,无人能解。此物夺舍不可逆,即便拔出了那团核心,残余的根系仍会随着血脉运转而重新攀附。迟早一日,我会在失控中杀死所有我亲近之人。
于是我自己离开了。我要去一个没有我牵挂之人的地方。若你读到此信,想必也感到了体内那道无法拔除的阴影。不要恨自己。那不是你的错。我找不到解法,但愿后人能寻到。郁南:我对不住你。下一世——
字迹在那里断掉了。
后面半句没有写完,笔尖在纸面上拖出一道极细的、洇开了墨迹的线,像是书写的人写到一半忽然停了笔,然后那支笔就再也没有被重新拿起来过。
鹿韭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她的掌心在出汗。
冰凉的汗顺着指尖往下淌,在纸面上洇开几处深色的斑点。
她蹲在暗格旁边,感觉自己周身的血液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回收,四肢末梢像被抽空了一样发冷发麻。
原来澹台凝不是被那些怪物杀死的。
她是自己选择了那样结束。
因为她在失控中伤过族人,她害怕下一刀会杀掉更亲近的人。
所以她跑到赤县神州去,封了自己的记忆,把一切都埋在澹台凝三个字后面。
鹿韭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她能感觉到体内那缕古神血脉正在安静地流淌着,可此刻那流淌之中隐隐有一股她不熟悉的脉动——极细、极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潜伏在血脉转弯的地方,等着她疏忽的那一刻。
她的手指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纸页被她捏得起了皱。
这时她听到了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她周围微微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见洞府内不知何时多了一片灰蒙蒙的光晕,那光没有固定的形状,缓缓凝聚在鹿韭面前,带着一种极其古老而苍茫的气息。
意脉的后人。那声音从光晕中透出来,分不清男女,像风吹过山谷的回响,你感觉到了。
鹿韭的黄金瞳微微缩紧:……天道?
光晕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确认的嗡鸣:本座一直在看你。
天道没有给她太多选择。
祂摊开的两条路像两道无法回避的门槛横亘在鹿韭面前。
第一条路,她像澹台凝一样,在某一日失控伤及身边之人,然后自我放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独自等到彻底沉沦。
第二条路——祂帮她压制那不可逆的侵蚀,代价是她要替祂去捕捉其他散落在各处的系统,将那些抽出来献给天道,而所有的、所有人的副作用都会被转移到她一个人身上。
待到一切结束时,天雷会落下,将她劈得魂飞魄散。
只有意脉的变异血脉,才能在前期承受如此多的副作用而不立刻沦为怪物。天道的声音平静而漠然,你是唯一的选择。
鹿韭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暗格里,地砖归位。
她靠坐在玉台边缘,双手撑在身侧,看着洞府穹顶上那些古老的魂力纹路发呆。
好一会儿,她开口,嗓音沙哑而平稳:第二个。本殿下选第二个。
天道的光晕微微晃动了一下:你可想清楚了。最后你会消散。魂飞魄散,没有来世。
鹿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赤金色的灵力在手心里流转了一瞬,又黯下去了。
她想了一下郁时的脸,想了一下鹿家院子里的桂花香,想了一下姬牧尧总说她不客气时摇头笑的样子。
她的指尖在掌心掐出了浅浅的月牙痕,然后她松开了手,把那份痛意收回了袖底。
想清楚了。她说,但本殿下有一件事要你做。
天道:
从现在开始,不要让任何人在本殿下失控之前靠近本殿下。鹿韭抬起头,黄金瞳里的光沉甸甸的,像一座压了太多东西的山,本殿下不想让自己变成伤过澹台凝族人那样的怪物。如果不能彻底避免,那至少……先把本殿下关起来。关到事情结束。
天道沉默了片刻,然后祂的光晕微微收拢了一点,像是某种无声的允诺。
鹿韭站起身来。
她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把龙脊枪从地上提起来握在手里,枪身微凉,暗红流纹在她掌心接触到的瞬间亮了一亮。
她把那封澹台凝的信从暗格里又摸出来,折好,贴身放进最里面的衣袋中,然后转身往洞府外走去。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酒红色的马尾在身后轻轻晃着。
走到洞口时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洞府内那道正在褪去的光晕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的。
对不起,郁时。
然后她迈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动她的衣摆和发尾,天光从云层间漏下来将她半边身子照得明亮,另半边留在洞府的阴影里。
她往前走着,酒红色的马尾在风里拂动着,一步又一步地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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