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长勇没抬头，也没说话。他抽了一口烟，烟头红了一下，又暗下去。
金花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蹲在饲料房门口，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不看谁。
“长勇，”金花开口了，声音很轻，“咱们的事，得说清楚了。”
张长勇的烟头抖了一下。
金花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土，说：“我知道你怨我。你怨我，我不怪你。是我对不住你。”
张长勇没说话。
金花又说：“这一年，你受了不少委屈。村里人怎么说你，我都知道。你从来没跟我发过火，没骂过我，没打过我。你是个好人。”
张长勇的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他还是没说话。
金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长勇，咱们离婚的时候，说好了各走各的路。可我一直没跟你说清楚，我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今天我把话说明白——咱俩，回不去了。”
张长勇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可他没抬头，还是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金花的声音开始发抖，可她没停：“不是因为你不好，是我的错。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没脸再跟你过下去了。你是个好人，你应该找个好女人，好好过日子。别等我了，不值得。”
张长勇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你跟他……”
金花知道他说的是张洪昌。她低下头去，沉默了很久。
“是我糊涂，”她说，“我不该……我不该做那些事。可已经做了，回不去了。”
张长勇没再问。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整个人都僵住了。
天彻底黑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天边还剩一点点暗红色的光。两个人蹲在黑暗里，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张长勇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上压了很重的东西。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金花，看了好一会儿。
“行，”他说，“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重，踩在地上的碎石子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金花蹲在那儿，没有动。她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可没有哭出声来。
张长勇走后，金花一个人在饲料房门口蹲了很久。
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伸手不见五指。风从盐碱滩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咸味。金花打了个寒战，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差点摔倒。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了，才慢慢走回值班室。
值班室里没有生炉子，冷得像冰窖。她也没点灯，摸黑坐到床上，靠着墙，睁着眼睛发呆。
她想起那年嫁到张家屯的时候。她才二十岁，什么都不懂，跟着张长勇进了这个村，住了那间小房子，开了村里小卖部。张长勇话不多，可能干，对她也好。她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平平淡淡的，可也踏实。
后来怎么就变了呢？
她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张长勇太闷了，闷得她喘不上气。也许是日子太穷了，穷得她看不见头。也许是张洪昌看她的那个眼神，让她觉得自己还是个女人，还有人把她当女人看。
她知道自己不对。可她管不住自己。张洪昌来找她，给她带东西，跟她说好听的。她知道自己不该接，可她接了。她知道自己不该开门，可她开了。她知道自己不该……可她做了。
做了就回不去了。
她想起离婚那天。张长勇一句话都没说，在离婚书上签了字，然后把笔放下，走了。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上，心里疼得厉害。可她没追上去，她没脸追。
后来她去了县城，在鸡场找了份活干。她什么都不会，从最底层的活干起，扫鸡粪、喂饲料、搬鸡蛋。她不怕脏不怕累，就想学门手艺，以后不靠任何人活着。
她学了技术，攒了点钱，人也变了。不再是那个见人就低头、什么都不敢说的小媳妇了。她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开始了。
可张洪涛找到她，让她回来当技术员的时候，她还是答应了。不是为了张洪昌，不是为了回来报复谁，是为了这份工钱，为了这份能让她站住脚的工作。
可她知道，回来就得面对张长勇。面对那个被她伤了心的男人。
今天，她终于把话说清楚了。
金花坐在黑暗里，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她没擦，让它们流。流完了，就好了。
第二天，张长勇没来上工。
招娣等了半天，不见他人影，问铁牛妈：“长勇呢？今天咋没来？”
铁牛妈摇摇头：“不知道啊，昨儿晚上看见他回去了，今儿就没见人。”
招娣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自己去搬饲料。搬了几袋，累得直喘气，又放下，让铁牛妈去叫个人来帮忙。
金花在鸡舍里听见了，出来说：“嫂子，我去看看吧。”
招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金花洗了手，出了鸡场，往张长勇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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