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七月,空气像刚从蒸笼里倒出来的,裹在身上又闷又烫。我 15 岁那年的暑假,没回老家,跟着爸妈住在城中村,每天最盼的就是傍晚 —— 可那天下午四点,太阳还毒得能把地面晒出烟,我实在憋得慌,拉着同楼的阿明去隔壁工地玩。
那片工地刚打了地基,圈着蓝色的铁皮围挡,有个豁口能钻进去。里面堆着几座小山似的沙子,是我们这些半大孩子的 “秘密基地”,没事就来挖沙子堆城堡,比在空调房里玩手机有意思多了。沙子被太阳晒得滚烫,光脚踩上去像踩在暖炉上,我和阿明脱了鞋,拎着小塑料铲,跑到最大的那堆沙前挖坑。
“今天堆个三层城堡,比上次的高!” 阿明挥着铲子,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滴,砸在沙子上,瞬间就没了痕迹。我点点头,蹲下来往深了挖 —— 沙子很细,一铲下去能挖起一大捧,可挖了快半米深时,铲子突然碰到了软的东西。
“哎?有东西。”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阿明也凑过来看。我怕用铲子戳坏了,就把铲子扔到一边,用手扒沙子。指尖先碰到的是软乎乎的触感,不是沙子的粗糙,也不是石头的坚硬,像我妈那件旧羊毛外套里的填充物,却更有弹性,还带着点温度 —— 不是人体那种温热,是晒了一整天太阳的砖头那种 “温”,裹在凉丝丝的沙子里,格外显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指僵在原地。阿明也伸手碰了碰:“啥啊?软的,还热乎的。” 我没说话,慢慢把周围的沙子扒开一点,那东西的轮廓露出来了 —— 大概有小臂那么长,圆柱形,表面有点糙,颜色是灰扑扑的,跟工地的土色差不多。
“像…… 像人的胳膊。” 阿明的声音突然变尖了,往后退了一步,踩得沙子 “哗啦” 响。
这句话像雷劈在我脑子里。去年我跟表哥看过一部恐怖片,里面就有工人在工地挖到尸体的镜头,那只从土里伸出来的手,就是这样软乎乎的,还带着点 “活气”。我盯着手里的 “胳膊”,突然觉得那温度变得烫人,像真的有血在里面流,指尖甚至能感觉到轻微的 “跳动”—— 其实是我自己的心脏在狂跳,震得手指发麻。
“跑!” 我不知道是谁先喊的,只觉得腿一软,连滚带爬地往围挡豁口跑。沙子灌进我的拖鞋,跑的时候脚一滑,摔在地上,膝盖擦破了皮,可我顾不上疼,爬起来接着跑。跑着跑着,我突然觉得裤子湿了一片,凉丝丝的 —— 是吓尿了。
我不敢回家,直接往小区门口的警务室跑。警务室的玻璃门被太阳晒得发烫,我推开门就喊:“警察叔叔!死人了!工地里有死人!” 声音抖得像被风吹的塑料布,眼泪还没掉下来,汗先流进了嘴里,咸得发苦。
值班的警察叔叔大概三十多岁,正趴在桌上写东西,被我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扶我:“别急别急,慢慢说,哪个工地?怎么回事?” 我抓着他的胳膊,手指还在抖,结结巴巴地把挖沙子摸到 “胳膊” 的事说了一遍,连 “软乎乎、有温度” 都强调了好几遍。
警察叔叔皱了皱眉,拿起桌上的对讲机说了两句,然后牵起我的手:“走,带我去看看。” 坐在警车副驾上,空调吹得我胳膊上起鸡皮疙瘩,可后背还是汗湿的。我盯着窗外掠过的树,总觉得那些影子像站着的人,心里琢磨着要是真挖出死人,我该躲在哪里,又后悔刚才没拉着阿明一起报警 —— 现在就我一个人面对,更怕了。
到了工地门口,阿明早就不见了,估计是跑回家了。我指了指那个豁口,警察叔叔先钻了进去,我跟在他后面,脚步挪得特别慢。沙子还是那么烫,可我现在一点都不觉得热,反而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我。
“在哪挖的?” 警察叔叔蹲下来,看着那堆沙子。我指了指那个坑:“就、就在那儿,我挖了半米深,摸到的。” 警察叔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戴上,然后蹲在坑边,慢慢扒开沙子。我站在他身后,捂着眼睛不敢看,只敢从指缝里瞄 —— 沙子被一点点拨开,那个 “胳膊” 的轮廓又露出来了。
警察叔叔伸出手,捏住那个 “胳膊” 的一端,轻轻一拽,把它从沙子里拉了出来。我吓得 “啊” 了一声,赶紧闭上眼睛。可等了半天,没听到警察叔叔说什么,反而传来他的笑声。
“你睁开眼睛看看。” 警察叔叔的声音带着笑意。我慢慢睁开眼,看见他手里拿着的东西 —— 根本不是什么胳膊,是个旧旧的塑胶娃娃的胳膊,大概有小孩的小臂那么长,表面有点磨损,颜色是灰粉色的,因为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塑胶吸热,所以摸起来有温度。刚才我觉得的 “弹性”,其实是塑胶老化后的软韧感,“跳动” 就是我自己的手抖。
我脸一下子就红了,从耳朵根烫到脖子,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警察叔叔把娃娃胳膊放在地上,笑着说:“深圳这天气,中午地表温度能到四十多度,塑胶娃娃晒一天,能不热吗?你这小子,想象力倒是挺丰富。” 他又指了指那个娃娃胳膊:“估计是哪个小孩丢在这里的,被沙子埋了,你刚好挖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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