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一号大礼堂。
这地方平时用来放电影或者开全厂表彰大会。今天却挤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三百多号干部和科长挤在长条木椅上,人挨着人,肉挤着肉。
大礼堂里闷得像个巨大的蒸笼。汗酸味、劣质旱烟味,混着角落里四个大铁炉子散发出来的煤烟味,熏得人脑仁直抽抽。
陈平安挑了个靠后门的犄角旮旯坐下,把旧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后颈漏进来的冷风。
前面几排的车间主任们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在空旷的顶棚底下打转。
“听说了没,李副厂长今天一早就去了医务室,开了两大包止泻药。”二车间的刘主任压低声音,跟旁边的老伙计嘀咕。
“吃坏肚子了?”
“谁清楚啊,看那脸色,跟死人没两样,还要硬撑着来开会。我看八成是冲着采购科那个姓陈的刺头来的。”
陈平安靠着椅背,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
他在心里盘算。
这老肥猪去医务室灌猛药,强行把肚子里的翻江倒海压下去。图什么?
杨厂长刚出差回来,厂里的大权眼看就要交接。李副厂长迫不及待要在全厂干部面前立威,顺便拿自己这个“无组织无纪律”的典型开刀,做成铁案。
要是今天让他把话说死了,自己这采购员的位子就真保不住了。
不过,药效加上霉运符的双重反噬,这戏码肯定精彩绝伦。
侧门的厚棉门帘被掀开。
杨厂长端着印有“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面沉似水地走上台,坐在正中间的位置。
紧跟着,李副厂长挪着步子进来了。
他脸上的肥肉透着死灰般的白,额头上的冷汗把那梳得溜光水滑的大背头彻底弄塌了,几绺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他每走一步,两条腿都不自然地往中间夹一下,走得像只刚下完蛋的母鸡。
陈平安心里暗笑。这老小子为了整人,连命都豁出去了。
李副厂长挪到杨厂长旁边坐下,掏出手绢狂擦冷汗。他伸手把桌上那个连着粗黑电线的麦克风拽到嘴边。
他清了了嗓子,视线越过几百颗人头,精准地盯住了坐在后排的陈平安。
那眼神里的怨毒,藏都藏不住。
“同志们。”
李副厂长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会场,透着虚弱,但官架子端得十足。
“今天开这个大会,杨厂长委托我先讲两句。咱们红星轧钢厂是万人大厂,讲究的是纪律!可最近,厂里出现了一种歪风邪气!”
他强忍着肚子的绞痛,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麦克风发出一阵尖锐的嗡鸣,刺得前排几个人捂住耳朵。
“有人打着下乡采购的幌子,游手好闲!不仅完不成厂里交代的冬储任务,还敢顶撞领导,无视厂规厂纪!这种害群之马,必须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全场瞬间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往后排瞟。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几顶大帽子,就是冲着陈平安扣的。
采购科长坐在第一排,转过头冲着陈平安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脸。
杨厂长在旁边频频点头,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他刚从外地回来,对厂里的具体情况两眼一抹黑。既然李副厂长要抓典型立威,整顿作风,他自然乐见其成。
李副厂长看杨厂长表了态,心里的底气更足了。
他撑着桌沿站起身,准备乘胜追击,直接在大会上宣布开除陈平安的决定,把事情彻底定性。
“我提议,对于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
话音还没落。
隐藏在李副厂长尾椎骨处的那道霉运符残余气息,连同被止泻药强行憋住的肠胃压力,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闸门。
“咕噜噜——轰!”
一声宛若闷雷般的巨响,从李副厂长的肚子里爆发出来。
最要命的是,他的肚子正好贴在那个大功率麦克风上。
这声肠鸣被放大了一百倍,像一颗炮弹在整个大礼堂上空炸开,震得顶棚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全场几百号人同时打了个哆嗦。
前排的车间主任们全傻眼了。
李副厂长的脸孔瞬间扭曲成了诡异的形状,眼睛瞪得快要凸出眼眶。他双手死死捂住肚子,两条腿疯狂打摆子。
他想往台下跑。
可脚下的皮鞋踩在刚打过蜡的木地板上,直接打了个滑。
“扑通!”
二百多斤的身躯重重地砸在地上。
这一摔,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噗——呲啦!”
一阵惊天动地的异响伴随着布料撕裂的声音,通过还没有关掉的麦克风,清晰无比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热气腾腾的黄褐色浓稠液体,直接崩裂了李副厂长的西装裤缝,顺着木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流淌。
无法用常理形容的恶臭,以李副厂长为中心,呈放射状在密闭的大礼堂里疯狂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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