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轴碾过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
轮椅停在那个被麻布覆盖的轮廓旁,坐着的女子俯身细看,指尖拂过织物边缘。”这不是大明的衣裳。”
她抬起头,声音里没有起伏,“看纹样与剪裁,来自出云国。”
出云国?陈晓连呼吸一滞。
近来应天府里,除了那位前来朝贡的利秀公主,哪还有别的出云国人?他目光落回麻布下隐约的曲线,喉头发紧:“难道这是……”
“可能性很大。”
女子简短地应道。
旁边一直搓着围裙角的妇人眼睛忽然亮了:“小陈大人,要真是位公主,老婆子我算不算立了功?”
“何止是功。”
陈晓连转向她,脸上惯常的松散神色收了起来,“王大娘,这事您得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别提。
牵扯太深,怕有祸事顺着味儿找上门。”
“晓得晓得。”
妇人连连点头,皱纹里堆起心照不宣的笑,“这等要命的事,我哪敢多嘴。
等你破了案,大娘还等着给你说亲呢。”
她话锋一转,视线斜斜掠过轮椅上的女子,嗓门压低了却足够让在场每个人都听见,“听大娘一句,讨媳妇可别找这样的。
瞧这俊俏模样,成天绷着张脸,冷得跟腊月井水似的,过日子哪能没点热乎气?”
陈晓连猛地别过脸,肩头颤了两下,硬是把冲到喉咙口的笑声咽了回去。
江湖上敢当面这么说话的,恐怕再挑不出第二个。
“你——”
轮椅上的女子呼吸一促,指节捏得发白。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说得好像我会多瞧这人一眼似的。”
妇人鼻子里轻轻一哼,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个来回。”瞧,急了吧?一急就露馅。
心里头要是没点琢磨,哪会跟我一个老婆子较真?”
她拍拍衣摆上的灰,转身往巷子口走去,留下句话飘在潮湿的空气里,“年轻人,路还长着呢。”
陈晓连瞧着对面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孔此刻竟显出几分无措,心底便像三伏天灌下一碗冰镇酸梅汤似的,每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他巴不得那位嗓门洪亮的妇人再多说上几句,好叫这位素来眼高于顶的人物也尝尝市井言语的滋味。
无情两道目光如淬了寒冰的针,直直刺向陈晓连。
对于妇人连珠炮似的话语,她全然不知如何招架,只得偏过头,权当未曾入耳。
陈晓连嘴角弯起一个怎么看都欠收拾的弧度,声音压得低低的,只够两人听见:“再看,当心看出别的意思来。”
指节捏紧的脆响,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无情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胸膛里那股火气蹭蹭往上冒。
她打定主意,倘若身旁这人再敢多吐露半个字,定要叫他立刻领教什么叫祸从口出。
“咳、咳。”
陈晓连眼角余光扫过那只紧握的拳头,喉间挤出两声干涩的咳嗽,识趣地闭上了嘴。
再招惹下去,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他重新弯下腰,手指拨开那些纠缠的枯草与湿泥。
又扒开一片带着潮气的泥土,一件异物硌到了他的指尖。
他小心地捻起,那是一枚造型奇特的镖,边缘薄如蝉翼,中间却镂刻着繁复的纹路。
“流星镖?”
他喃喃道,指腹擦去上面的泥垢,“扶桑忍者惯用的东西。
难道对那位公主下手的,是扶桑人?”
一旦谈及正事,无情面上那些属于个人的情绪便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岩石般的冷峻。”若是扶桑人所为,许多关节便说得通了。”
她语速加快,“这些年,他们处心积虑想将出云国拉拢过去,共同对付大明。
此番杀害公主,再找人冒充,恐怕就是为了嫁祸,彻底搅乱两国的关系。”
话音未落,她神色骤然一变,仿佛被冰冷的闪电劈中。”不好!”
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急迫,“圣上此刻有危险!”
……
六扇门议事厅内,烛火将诸葛正我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沉默地听完了两人的陈述,眼帘微微垂下,遮住了眸中闪烁的精光。”扶桑人竟敢把手伸得这么长,打这样的主意。”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
无情之所以骤然想到皇帝的安危,正是因为皇帝按计划将在今夜接见出云国使团。
而小树林中那具身份不明的女尸,极有可能就是真正的公主。
那么,此刻已经身在宫闱之中的那位,便成了最危险的不确定之物,谁也无法预料她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发难。
“此事千钧一发,却又缺乏实证,无法直接指认那具 ** 便是公主。”
诸葛正我的眉宇间锁着深深的沟壑,“当务之急,是必须赶在变故发生之前,布下一切可能的防范,确保圣上安然无恙。”
夜色笼罩下的宫墙内,灯火比京城别处要亮些。
他抬手扶正了帽檐,嘴角绷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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