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墙让她安心。
墙很厚。
不是城墙那种高大、压迫、把人分成里面和外面的墙,而是修院内院四周低而沉的石墙。灰色石块一层一层砌起来,缝隙里长着暗绿的苔。白天看,它并不威严,甚至有些旧。可它挡住了街道。
挡住街道,就已经足够。
在墙内,脚步声变少,没有士兵踢门,没有市场争吵,没有水井旁忽然落到脸上的眼睛。院子里有井,有菜地,有一棵枝叶稀疏的树,有几排晾着的粗布。修女们从走廊一端走到另一端,黑袍和白头巾在灰色石墙前移动,像某种有固定轨迹的影子。
一切都有时间。
钟声响,起身。
钟声响,祈祷。
钟声响,用餐。
钟声响,劳动。
钟声再响,回到小房间。
这座修院像一台很小的机器。机器不快,也不响,但每个齿轮都按自己的位置转。贞德最初以为,这种规律会让人放松。很快她发现,规律也会暴露人。
她不知道该什么时候站。
第一次参加晨祷时,她站慢了半拍。
所有人从长凳上起身,衣料发出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她还坐着。只慢了一瞬,可那一瞬在修院的小教堂里大得像一声咳嗽。艾莉丝站在她旁边,手指在袖中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贞德立刻站起来,低下头。
然后她又跪早了。
前排修女仍在唱诵,她的膝盖已经弯下去。木凳边缘撞到腿,发出很轻的一声。对面一个年轻修女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没有恶意,只是疑惑。疑惑比恶意更危险。恶意可以躲,疑惑会记住。
祷文她听不懂。
或者说,她能听懂词,却跟不上它们在这里的意义。拉丁文从修女们口中流出来,低而齐,像一条窄窄的水。她站在里面,嘴唇动得太慢,停得太早,呼吸总落在错误的地方。别人翻页时,她不知道该翻到哪里。别人画十字时,她的手已经抬起,却不知道该从额头到胸口还是从肩到肩。
然后身体自己动了。
不是完整地动。
只是一个很小的迟疑之后,手指碰到额头,往下,到胸前,再到左肩、右肩。动作不完美,节奏不够自然,却不是全然陌生。膝盖在某些祷告句后会先于意识弯曲,肩背在低头时知道该收多少,手掌合拢时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这让她更害怕。
脑子不知道。
身体知道一点。
一点就足够让她不确定自己是谁。
仪式结束后,院长没有责备她。她只是把贞德叫到侧室。
“从今天起,你不学神学。”院长说。
贞德抬头。
“你学动作。”
桌上放着一本旧祷书。院长没有打开它。
“什么时候站,什么时候坐,什么时候跪。日课时嘴唇如何动。听不懂时如何把声音藏在别人声音里。画十字时手不要犹豫。低头不要像认罪,也不要像害怕。你现在不是在证明虔诚,你是在证明自己不值得被注意。”
不值得被注意。
这句话她很熟。
街上也是这样。
只是街上要学乞丐的低头,修院里要学修女的低头。两种低头不一样。乞丐的低头把自己缩小,修女的低头把自己放进秩序。前者像躲,后者像服从。
院长让艾莉丝教她。
艾莉丝仍然话少。
她把训练拆成很小的部分。钟响第一声,起身,不要等所有人都动。唱诵时若不知道词,嘴唇只动三分之一,气息放轻,不要真的发出自己的音。翻页时看旁边人手的位置,不要低头找太久。跪下时先让衣摆落好,否则布料会绊住膝盖。画十字时不要看自己的手。
“你总在检查自己。”艾莉丝说。
那是她当天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检查会让别人检查你。”
贞德记住了。
第一天结束时,她背不下任何祷文。
但她知道了早祷时站三次,跪两次,第三段唱诵只需要嘴唇动,不需要出声。她知道了跟在艾莉丝右后方最安全,因为艾莉丝会用袖子遮住她半拍的错误。她知道了年轻修女阿涅丝会看人,但不是怀疑,只是好奇;年长的马蒂尔德几乎不抬头,只要自己不碰到她就不会被注意。
修院也有地图。
只是这张地图不是街道、水井和藏身处组成的。
它由钟声、目光、动作、沉默和谁会注意谁组成。
第二天,她把这张地图画得更细。
第三天,她第一次没有在晨祷里出大错。
第五天,对面那个年轻修女的疑惑眼神消失了。
第七天,她的身体已经能在钟声里自动站起来,而她的意识可以短暂离开,去想别的事。
这很实用。
也很可耻。
她把信仰降级成了一套需要背下来的步骤。
什么时候站,什么时候跪,什么时候低头,什么时候让嘴唇像知道祷文一样移动。她不需要相信,只需要不露馅。可每一次在十字架前低头,她都能感觉到某种不属于演技的东西从身体里抬头。不是虔诚,至少不是她理解的虔诚。更像一种残留的习惯。一个十五岁、十六岁,或者十九岁的少女曾经无数次跪下,祈祷,听钟声,握住手,让上帝成为世界里最真实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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