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路不像路。
雪在前几日化过一场,又被夜里的寒气冻住,到了白天再化一次。车轮碾过去,泥水从辙印里翻上来,颜色深得像被烟熏过的油脂。马蹄每落一下,都带出一声湿重的响。车厢里铺了厚垫,仍然挡不住那种从木板缝隙里传上来的震动。
贞德坐在车厢里,双手放在膝上。
浅色衣裙,深蓝披风,没有帽兜。
这是玛格丽特在早晨替她确认过三遍的装束。第一遍确认衣服是否足够朴素,不能像宫廷妇人。第二遍确认颜色是否足够醒目,不能被市集的人群吞没。第三遍确认她没有帽兜。
今天不遮脸。玛格丽特说。
为什么?
因为今天的目的就是让他们看见。
贞德没有再问。
她如今已经能分辨约兰德的安排里哪些问题可以问,哪些问题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可以问的是:她要从哪里下车,走哪条路,到广场后站多久,遇到跪拜要不要伸手,听见哭喊要不要回应。不能问的是:为什么选这里,为什么是今天,广场上会有多少人,谁已经知道她要来。
上一次是三十个人的小教堂,帽兜遮着半张脸,一切都藏在弥撒的秩序里。这一次是几百人的集市,没有帽兜,没有墙壁。从三十到几百,从遮脸到不遮——约兰德从不在同一层楼上停留太久。
出发前一天傍晚,约兰德见了她一次。不长,只有几句话。
博让西受过英格兰人的苦。这里的人会懂得你回来意味着什么。
约兰德说这句话时,手边放着一封刚到的信。信封上的蜡已经被揭开,纸叠在桌角。贞德看不到内容,只看到约兰德的指尖在信纸边缘停了一下,像在压住什么。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约兰德的表情很少变化——但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更紧。
你只需要走过广场,让人们看到你。
贞德点头。
约兰德没有再说别的。她把信折好,放进桌上的匣子里。匣子合上时,铜扣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贞德离开时,在门口听见约兰德对管事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只听清了两个字:有人。
有人在什么?
在看。在来。在等。
她不知道。
佩里神父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小祈祷书。他今天也要同行。她听见他在低声背诵弥撒中可能用到的拉丁文,背到那个总会绊倒的词时又错了,舌头在齿间停了一下。他皱眉,重新念,这一次勉强读过去了,声音却比别的词都重,像在往那个音节上压石头。
贞德有一点想笑。这点笑意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她现在不能随便笑。玛格丽特说过,笑是最危险的表情之一——人们会从笑里找熟悉的痕迹。
佩里神父注意到她在看他,脸微微一红,把祈祷书合上。
今天我坐在外面。他说,和车夫一起。
他说这话时袍摆收得不够利落,露出一小截磨旧的鞋面。
马车动起来。
玛格丽特坐在她对面。车帘缝隙里掠过树篱、田地、低矮的屋顶。路比上一次远。上一次马车只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小教堂。这一次已经过了一个时辰,路面从碎石变成泥,又从泥变成更深的泥。她听见外面佩里神父和车夫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车夫笑了一下,佩里神父没有笑。
她已经知道这个词。小教堂回来后,它就住进了她脑子里,再也赶不走。三十个人的教堂是第一次。今天是第二次。约兰德没有再用这个词,玛格丽特也没有,但贞德自己在心里已经把它拿出来翻了许多遍。上次她是那枚石子。这次仍然是。只是水面变大了。
上一次是三十个人。她忽然说。
玛格丽特看她。
今天多少?
集市日。
这不是回答。它比回答更让人不安。集市日意味着不可数,意味着约兰德这次不打算控制水面的大小,只控制石子落下的角度。
上一次有墙。贞德说。
今天没有。
上一次有弥撒。
今天也没有。
贞德看着帘缝外面掠过的光秃树枝。
那今天靠什么挡?
玛格丽特沉默了一会儿。
靠你自己的脚步。
小教堂在一片低矮村庄外面。
马车停在镇外。车门打开,冷湿的空气扑进来。外面是一条通向城镇主街的泥路,两侧有低矮的篱笆和还没有返青的田。远处能看见屋顶,烟从烟囱里升起来,被风压得很低。风里有牲口粪便、湿木头、烂草和熬煮过的油脂气味。再远一点,是人声——不是整齐的声浪,而是集市那种杂乱的叫卖、争价、牛羊哞叫、木桶碰撞、女人呵斥孩子、男人在笑。
玛格丽特先下车,两个护卫随后下去。佩里神父已经从车夫座上下来,手里仍然攥着那本小祈祷书,指关节因为路上的冷风而泛红。然后轮到贞德。
她踩进泥里。
鞋底立刻陷下去一点。泥水没过鞋边,凉意顺着皮革渗上来。她站稳,抬头看向城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假如贞德在死后第三天复活请大家收藏:(m.shuhaige.net)假如贞德在死后第三天复活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