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官道上的浮尘,卷起一条昏黄的土龙。
颍川大捷的亢奋早已被连日急行军的疲惫冲刷殆尽。
汉军士卒盔歪甲斜,脚步拖沓,沉重的呼吸声在队伍中此起彼伏,如同破旧的风箱。
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灰土,嘴唇干裂,眼中布满血丝。
战马也打着响鼻,喷出带着白沫的粗气。
李肃所部作为前导,更是疲惫不堪。
他本人肩头的伤在颠簸中又崩裂开来,血水渗透了粗糙的麻布绷带,染红了皮甲内衬。
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腰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丘陵密林。
关羽、徐晃、程普、韩当等人虽都是铁打的汉子,此刻也难掩倦容,甲胄缝隙里塞满了干涸的泥浆和汗碱。
大军行至距离陈国城约二十里的一处河边林荫地,皇甫嵩终于下令短暂休整半个时辰。
命令一下,如同抽去了脊梁骨,士卒们顿时瘫倒一片,争抢着扑向浑浊的河水,也顾不得许多,捧起来就喝。
李璟得了皇甫嵩默许,快步穿过瘫倒的士卒,来到父亲李肃身边。
他解下腰间一个牛皮水囊,又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干净的细麻布和金疮药粉。
“爹,伤口又裂了。”
李璟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孩童的稚气。
他蹲下身,熟练地解开李肃肩头那被血污汗水浸透、已然发硬的旧绷带。
动作沉稳利落,手指没有丝毫颤抖,如同久经沙场的老医官。那狰狞翻卷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周围皮肉红肿。
李肃疼得吸了口冷气,看着儿子专注而沉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小子的眼神,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深邃?
那份在皇甫嵩帐中与自己异口同声喊出“火攻”的锐利,此刻沉淀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是残酷的军旅磨砺了他?还是他骨子里本就藏着这份早慧?
“无妨,皮外伤。”李肃强笑道。
李璟没有接话,仔细地用清水清理伤口,撒上药粉,再用干净的细麻布重新包扎,手法比军中不少医士还要利落。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关羽、徐晃、程普、韩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爹,诸位叔伯,颍川一战,我们功勋卓着,名动三军,朝廷封赏已是板上钉钉。然,眼下陈国在望,彭脱非波才可比。”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目光聚焦于他。
这个十岁的孩子,眉宇间那份长社高台上与皇甫嵩异口同声喊出“火攻”的机敏似乎沉淀了下来,化作一种超越年龄的凝重。
“彭脱,非波才之流。”
李璟蹲下身,捡起一根枯枝,在潮湿的泥地上快速划拉着。
“波才狡诈如狐,善用地利人心。彭脱,不过是凶蛮悍勇之辈,驱使流民,强攻硬打。其所恃者,唯人多势众耳!其部人数虽众,然号令粗疏,装备更劣。我军挟大胜之威而来,破其不难。”
枯枝在“彭脱”二字周围划出代表其兵力的几个大圈。
李璟顿了顿,树枝指向西北方向,那里是颍川山林:“然,波才十万大军,灰飞烟灭者不过三四,余者皆溃散山林。
这些人,惊弓之鸟,丧家之犬,已成亡命之徒。
他们无路可走,必如百川归海,投奔尚在肆虐、且离颍川最近的彭脱!”
树枝在“彭脱”周围又添了几个小圈,密密麻麻,几乎将其包围。
“彭脱部,如今人数恐远胜捷报所言!且这些溃兵,历经战火,困兽犹斗,一旦被彭脱收拢,其凶悍亡命之气,恐比彭脱本部更为棘手!”
“我部,”
李璟的树枝点在自己脚下,代表李肃所部的位置,“颍川血战,三百敢死,折损过半。余者人人带伤,甲胄残破,兵刃卷刃,已成疲兵。长社之功,天日可鉴,朝廷必有厚赏。
此战,实不必再争首功,徒耗元气!”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扫过众将:“陈国之战,破彭脱不难。难在之后!
皇甫将军、朱将军扫平豫州黄巾主力后,必分兵进剿余寇。南阳张曼成势大,兖州黄巾未平。
然豫州已定,冀州卢中郎处,张角三兄弟主力猬集广宗,方为心腹大患!皇甫将军,定会北上!”
树枝猛地划向北方,力道之大,在地上刻出一道深痕:“北上冀州,才是真正的大功所在!亦是真正鏖战之地!届时,若我部在陈国再遭重创,无力随征,岂非坐失良机?
反之,若趁此休整,恢复元气,养精蓄锐,随皇甫将军北上冀州,必能再建殊勋!到时封侯拜将,光宗耀祖,岂非胜于在陈国与亡命之徒争一时之长短?”
帐中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溪流的潺潺声和士卒粗重的喘息。
看着儿子那张依旧稚嫩却写满冷静的脸庞,心中翻腾不已。
这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直指核心!哪里像一个十岁孩童?
分明是久历戎行的老成谋士!难道军旅的硝烟,竟让儿子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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