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打字机声,应该是值班室在整理文件。
他确认安全后,才走回来,声音更低,几乎成了耳语:“你现在立即去执行几个命令。听着,我只说一遍,不要记录,记在脑子里。”
薛炳武点头,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有些发白。
“第一,”顾青知一字一句地说:“将马汉敬可能遇袭的消息通报给‘胡’,让他立即联系南芜的同志,查清两件事:廖大升和时进春是否还在南芜;如果在,立即转移,一刻都不能耽误,不要带任何东西,人先走。”
“胡”是胡旭云,军统江城组负责人。顾青知平时不直接与胡旭云联系,原来是通过废弃的死信箱或者中间人传递消息。后来与廖大升建立联系之后,就由廖大升处理这件事,现在事情全部交给薛炳武负责。
薛炳武在脑中重复了一遍这个指令,确认记牢了。
“第二,”顾青知继续说,语速加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怀疑马汉敬可能掌握了军统江城组其他情报联络点的情况。要求他们立即对所有联络点进行安全检查,该转移的转移,该暂停的暂停。特别是马汉敬最近调查过的区域,那些地方附近的点,必须立刻撤离。”
他停顿了一下,让薛炳武消化这个信息,然后补充:“同时,进行内部排查,看看是否有信息泄露的可能。不是大规模排查,是秘密排查,明白吗?要隐蔽,不要引起恐慌。”
薛炳武点头:“明白,我会告诉他。”
“第三,”顾青知竖起三根手指:“关于廖大升和时进春的消息,最好明天一早就能给我。我需要确切的情报,来判断马汉敬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不是请求,是命令。明天早上八点前,我必须知道。”
他说完,又深深吸了一口烟。
烟已经燃到过滤嘴附近了,烫到了手指,他才反应过来,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烟雾从他鼻孔喷出,在灯光下形成两股白柱,然后散开。
薛炳武在脑中快速复述了一遍三个指令,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抬起头:“明白。我马上去办。”
这是他第一次执行顾青知直接下达的紧急命令。
就在几天前,顾青知才将江城地区军统组织的部分联络方式和人员名单交给他,让他负责具体的联络和执行工作。
这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考验。
薛炳武知道,自己现在正式代替了廖大升的作用,也正式承担了相应的风险。
顾青知看着薛炳武年轻但坚定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万一事情到了无法改变的地步,他们只有几条路可走。
暴露。
被捕。
受刑。
死亡。
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国家,又有谁能真正安全?
日本人的刺刀下,伪政府的腐败中,战争的阴影里,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都是猎物。
区别只在于,是懵懂无知地被牺牲,还是清醒地选择战斗。
“还有件事,我一直很担心。”顾青知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忧虑。
“什么事?”薛炳武问,身体微微前倾。
顾青知走到窗前,透过玻璃看着外面飞舞的雪花。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肩膀挺得很直,像一根不会弯曲的钢条。
“我得到消息,”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马汉敬在前往南芜的途中被伏击,死伤惨重。宪兵司令部已经将这个消息通报给了站里,时间是今天中午之前。”
他转过身,看着薛炳武:“可是站里好像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任何动作,平静得可怕。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薛炳武眉头紧皱,思考了几秒。
他不是没有经验的新手,在侦察科工作多年,他见过各种阴谋和算计。
“科长,您的意思是,这可能是一个圈套?”他试探性地问:“敌人故意放出假消息,想看看我们的反应?如果我们相信了,采取行动,就会暴露?”
顾青知摇摇头,又点点头:“有这个可能,但不能确定。在情报不充分的情况下,我无法判断现在知道的所有情报的真实性。真假消息混杂,虚实难辨,这正是情报工作最困难的地方。”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是一个思考的姿势。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让他的脸一半在光明中,一半在阴影里,看起来更加深沉难测。
“我现在假设几种最坏的情况。”
顾青知开始分析。
他的声音冷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情,但薛炳武能听出其中的凝重:“你要仔细听,这关系到我们接下来的应对策略。”
薛炳武屏住呼吸,全神贯注。
“第一种情况:马汉敬已经到达南芜,并且成功抓捕了廖大升和时进春。”
薛炳武的脸色变了变,但他控制住了,没有打断。
“如果这种情况成立。”顾青知继续说,语速平稳但有力:“那么马汉敬有两个选择。第一,将廖大升带回江城审讯。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在站内进行,利用站里的审讯设备和人员,环境熟悉,资源充足。但风险是信息可能泄露,站里人多眼杂,难保没有我们的眼线。而且长途押运,路上可能出意外。”
“第二,就地审讯。在南芜找个安全的地方,直接审问。这样做可以避免信息泄露,减少被干扰的可能,而且能趁热打铁,在廖大升最慌乱的时候突破。但需要马汉敬有足够的自信,能在没有支援的情况下撬开廖大升的嘴。还需要有合适的审讯地点,要绝对安全。”
顾青知停顿了一下,让薛炳武消化这些信息,然后继续说:“如果廖大升没有经受住审讯,交代了问题。”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像冬天的铁:“那我和廖大升、汪莉莎之间的联系就可能暴露。马汉敬根本不需要任何试探,他可以直接向季守林,甚至是宪兵司令部汇报,要求抓捕我。到那时,我们没有任何反应时间。”
薛炳武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
顾青知是他们在江城站最高级别的潜伏人员,如果他暴露,整个江城的地下网络都可能被连根拔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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