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人未静。
江城的冬夜被鹅毛大雪彻底裹挟,铅灰色的天幕低得仿佛要压在青灰色的瓦檐上,连最后一丝星光都被厚重的云层吞噬。
窗外的雪片密集如筛,簌簌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脚步在黑暗中潜行,落在瓦当之上积起厚厚的一层,又被偶尔掠过的西北风吹得簌簌滑落,重新铺洒在青石板路上,将零星的脚印轻轻掩埋。
巷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满了积雪,风一吹便剧烈颤抖,影子在远处日军岗楼透出的昏黄灯光下扭曲变形,活像蛰伏在暗处的鬼魅。
顾青知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哈德门香烟,目光透过结着薄霜的窗玻璃,落在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上。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那缕微弱的岗楼灯光隔着厚重雪幕洒进来,勉强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
他身上那件藏青色棉袍还带着室外的寒气,领口处沾着几片未化的雪沫,却丝毫没有察觉,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内心翻涌的不平静。
他的思绪,早已穿透这沉沉夜色,飘到了近百里之外南芜与江城交界处的那座炮楼之中。
那里是日伪封锁的核心关卡,炮楼顶端的探照灯像一只警惕的独眼,在风雪中来回扫视,光柱所及之处,积雪反射出惨白的光,将每一寸土地都照得无所遁形。
墙头上架着的两挺歪把子机枪黑洞洞的枪口,随时对准着过往行人,炮楼里隐约传来日军的吆喝声,夹杂着酒瓶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那是日伪军在风雪夜中借酒取暖,却不知这看似松懈的氛围下,藏着怎样致命的陷阱。
如今大雪封路,南芜到江城的几条要道都被积雪覆盖,薛炳武能否顺利将消息传递给胡旭云?胡旭云的人能否在严密的封锁之下得到南芜的消息?胡旭云拿到情报后,又能否在日伪的严密排查下,将核实后的消息及时传回?
顾青知轻轻摩挲着指尖的香烟,心底涌起一阵浓烈的不安。
他太清楚眼下局势的凶险,他抬手将香烟凑到嘴边,摸了摸口袋里的火柴,却又停住了动作。
顾青知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混沌的思绪稍稍清明。
“必须尽快拿到胡旭云的回复。”
顾青知在心底默念:“否则,马汉敬去南芜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他走到桌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拿起一支毛笔,在一张空白宣纸上随意涂抹。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这是他缓解焦虑的习惯。
纸上渐渐浮现出南芜与江城交界处的简易地图,炮楼的位置被他用一个小小的圆圈标出,周围的几条小路也隐约可见。
他盯着地图,在心底推演着去南芜的同志可能选择的路线:走大路容易被炮楼守军发现,走小路则可能遭遇土匪或日伪的流动哨,每一条路线都充满了凶险,每一个关卡都可能成为致命的陷阱。
顾青知自我安慰:“胡旭云经验丰富,应该能避开正面冲突。”
雪越下越大,窗玻璃上的霜花越来越厚,外面的世界变得愈发模糊。
顾青知走到窗边,用手指擦掉一小块霜花,重新望向窗外。
街道的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雪花在灯光下疯狂飞舞,像是要将整个江城都掩埋。
他忽然想起谷新义,那个潜伏在日伪江城特务处档案室的军统高级谍报员,曾经也是这样在黑暗中坚守,最终却暴露。
与此同时,江城城南的一处不起眼的民房里,灯火被厚厚的黑布遮挡得严严实实,只在门缝和窗缝处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晕,很快又被窗外的积雪吞噬。
这里是日伪江城站情报科的秘密监视据点。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刺鼻气味,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潮湿寒气,南方的冬天比较湿冷,即使生着炉火,也难以驱散骨子里的冷。
屋内的土灶里燃着几块煤炭,火苗跳跃着,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他们已经在这里守了快四个月,目标是斜对面巷子里住着的傅大云。
一个表面上以修鞋为生,实则被怀疑是军统江城组外围成员的男人。
这四个月里,他们像蛰伏的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盯着傅大云的一举一动,却始终没能抓住实质性的证据。
组长桂东林坐在靠近门口的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他却浑然不觉。
桂东林今年四十多岁,脸上刻着岁月和风霜的痕迹,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精明和疲惫。
他是个老特务,跟在孙一甫后面干了好几年,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最擅长的就是隐忍和观察。
坐在他对面的是组员吴先西,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材瘦削,眼神锐利如鹰。
吴先西曾是国民革命军里的侦察兵,后来部队溃散,他走投无路之下加入了日伪情报科,擅长追踪和反侦察,是桂东林最得力的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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