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老人采访的第三天，Ja说要去一个地方。
“Achak说的，那里能看到整个峡谷的日落。他想让我们去拍。他说那是他们祖先看日落的地方。”
车开了两个小时，停在一座山脚下。Ja指着山顶：“爬上去。”
斯竺抬头看。那座山很高，爬上去至少要一个小时。从山脚到山顶，全是碎石和松动的岩石，有些地方几乎垂直。
“设备呢？”
“背着。”Ja已经开始往上爬了。她背着摄影包，脚步很稳，像走平地一样。
斯竺和段落对视一眼，背上设备，跟上去。
山路很难走，全是碎石和松动的岩石。每走一步，都要小心脚下，不然就会滑下去。斯竺的左手还没完全好，每爬一步手腕都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右手抓住岩石，左手托着设备，一步一步往上挪。
段落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他一眼。有一次，他停下来，伸出手，想帮斯竺拿设备。
斯竺摇摇头：“我自己来。”
段落没坚持，继续往上爬。但他走慢了一点，让斯竺能跟上。
爬到一半的时候，斯竺停下来喘气。太阳很烈，晒得人头晕。他喝了一口水，抬头看——山顶还很远。
段落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
“还行吗？”
“还行。”
两人都没说话，继续往上爬。
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Ja已经架好设备，正在调整角度。她的衣服全湿了，但手很稳，像没爬过山一样。
“快。”她说，“还有二十分钟。太阳落下去就拍不到了。”
斯竺和段落放下设备，开始帮忙。三脚架、云台、机身、镜头——所有动作都快而不乱。他们配合了很多次，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设备架好的时候，太阳刚好开始落山。
从山顶看下去，整个峡谷尽收眼底。科罗拉多河在峡谷底部蜿蜒，像一条金色的丝带。远处的岩壁一层一层地往后退，颜色从橙红变成紫红，再变成深蓝。天空从金色变成粉色，再变成紫色，最后变成深蓝。
Ja开始拍。她的手很稳，镜头缓缓移动，把整个峡谷收进去。
斯竺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说：“你觉得他们会去哪儿？”
段落愣了一下：“谁？”
“Achak他们。如果必须搬走。”
段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可能去镇上，可能去别的地方。保留地那么大，总有地方可以搬。”
“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也许不会。很多人搬走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两人都没再说话。
太阳继续往下落。光线越来越柔和，峡谷的颜色越来越深。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但没人动。
Ja忽然说：“你们俩，站到那边去。”
她指着山顶的边缘，一个能拍到剪影的位置。那里有一块突出的岩石，站在上面，背后就是整个峡谷。
斯竺和段落对视一眼，走过去，并肩站着。
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斯竺的头发本来就卷，现在更乱了。段落的头发短，还好一点。
Ja对着他们拍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太阳完全落下去之后，天边只剩一抹暗红。Ja关掉设备，开始收拾。
斯竺和段落站在山顶，看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峡谷。星星开始出来，一颗两颗，然后密密麻麻地挂满天。
“你知道吗，”斯竺忽然说，“我小时候经常问我妈，我属于哪里。”
段落转头看他。
“我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我是冉斯竺，还是Arthur的儿子？我在纽约长大，但我的脸是亚洲人的脸。在别人眼里，我永远是个外来者，一个永远融不进去的人。”
他顿了顿：“后来我不问了。因为问也没用。没人能给我答案。”
段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问过。”
斯竺看着他。
“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我跟爷爷奶奶长大。每次别人问我爸妈在哪儿，我都说他们在杭州工作。”段落说，“后来我不说了。因为说了也没用，他们还是不在。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我也有我的。我们只是偶尔见一面，像亲戚一样。”
两人都笑了，但笑容里有一点苦涩。
Ja喊他们：“走了，天黑了就不好下山了。”
两人往回走。
下山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头灯照着脚下的路，只能看见一小块地方。段落走在前面，斯竺跟在后面。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
走到一半，段落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斯竺问。
段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说：“你知道我怎么看你的吗？”
斯竺愣了一下。
“你是导演。你是这部片子的灵魂。”段落说，“我不是在拍马屁。我是说真的。每次我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我就想，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然后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斯竺不知道该说什么。
段落继续说：“我不是那种能自己做决定的人。我喜欢分析，喜欢观察，喜欢记录。但让我选，我就犹豫。所以有你在，我很安心。”
他看着斯竺，头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眼睛很亮。
“我不是说你是我的依靠什么的。我是说，我们配合得很好。你有你的长处，我有我的。加在一起，比一个人强。”
斯竺沉默了很久。
“谢谢。”他说。
段落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往下走。
下到山脚的时候，Ja已经在车里等他们，开着大灯照亮山路。
上车之后，Ja说：“今天拍得很好。最后那个剪影，用得上。”
她发动车子，往Page镇开。
斯竺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在想段落说的那些话。
“你是导演。你是这部片子的灵魂。”
“我们配合得很好。”
他忽然觉得，也许他不需要找到“属于哪里”的答案。
有片子拍，有段落在旁边，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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