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进行到第五周的时候，Achak带来一个消息。
那天他们正在村子里拍空镜，Achak从镇上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他走到斯竺面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长老会决定下个月搬走。”
斯竺正在看素材，听到这句话，手里的鼠标停了下来。监视器上的画面定格在一张老人脸上，那个九十二岁的老人，正对着镜头笑。
“这么快？”
Achak点头：“旅游公司那边催得紧。他们说想赶在旺季之前把项目建好。我们拖不下去了。他们已经和几个年轻签了合同，给了一笔钱。”
Ja从监视器后面抬起头：“还有多久？”
“三周。最多三周。”
沉默。
斯竺看着面前的屏幕，上面是前几天拍的岩画。那些几千年前的线条，再过三周，可能就要被围起来，变成旅游景点了。游客会来拍照，会发到网上，会说“哇，好酷”，但不会知道那些线条是什么意思。
“那我们要抓紧。”他说。
接下来的两周，他们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早上四点起床，晚上十点收工。中间只有吃饭的时候休息一下，有时候吃饭都在车上吃。
Ja的体力像无穷无尽一样，永远走在最前面，永远第一个架好设备。她的手很快，动作很准，从不浪费时间。有一次，斯竺问她累不累，她说：“累。但停下来更累。”
斯竺的左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每天收工的时候，手腕还是疼得厉害。他没说，只是每天晚上多缠一层绷带。第二天早上继续。
段落负责所有的场记和后勤。每天收工之后，他还要花两个小时整理素材，核对场记，安排第二天的拍摄计划。有时候斯竺半夜醒来，还能看见隔壁房间的灯亮着。那个窗户透出来的光，在黑暗里特别显眼。
有一次，斯竺去敲他的门。
“还不睡？”
段落抬头，眼睛里有血丝：“还有一点，马上。今天的场记还没做完。”
斯竺走进去，坐在他旁边。桌子上堆满了本子和笔记，电脑屏幕上开着剪辑软件。
“我帮你。”
两人一起对着电脑，一镜一镜地过。段落的场记做得很细，每一个镜头的时长、光线、内容、备注都记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画了示意图，标注出镜头的位置和角度。
斯竺看着那些记录，心里忽然有点感动。这个人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喊累，只是默默地做事。
“你每天弄到几点？”
段落想了想：“两三点吧。有时候更晚。”
“那你还四点起床？”
段落笑了一下：“习惯了。在学校的时候就这样。写论文写到半夜，第二天早上照样上课。”
斯竺没说话，继续帮他整理。
弄完之后，已经一点多了。两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
过了很久，段落说：“谢谢。”
斯竺说：“应该的。”
他们各自回房间。
第二天早上四点，斯竺准时出现在停车场。段落已经在车里了，靠在座位上打盹。他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斯竺，笑了一下。
“早。”
“早。”
Ja发动车子：“走，今天去峡谷最深处。Achak说那里还有几个老人，一直不愿意搬走。他们可能是最后一批了。”
车开出去，扬起一片尘土。
去峡谷最深处的路很难走，没有路，只有砂石和灌木。Ja开着越野车，一路颠簸，有时候车会陷进沙里，要下来推。三个人轮换着推车，满身是汗，满身是土。
开了三个小时，终于到了。
是一个很小的村子，只有五六户人家。房子比外面更简陋，有些甚至只是用帆布搭起来的棚子。没有电，没有水，只有一口井。
但这里的人还在。
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看见他们来，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他们的眼神很平静，像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Achak用纳瓦霍语和他们说话。一个老人站起来，走到斯竺面前。
他是几个人里最老的，满脸皱纹，但眼睛很亮。他穿着一件旧衬衫，上面有几个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你是拍电影的？”
斯竺愣了一下。这个老人会说英语，虽然很慢，但很清楚。
“是。”
老人点点头：“那你拍吧。把我们都拍下来。等我们走了，至少还有人记得。”
斯竺不知道该说什么。
Ja开始架设备。
斯竺坐在老人旁边，问：“您为什么不搬？”
老人看着远处的峡谷。远处的峡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金色的河。
“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结婚，在这里生儿育女。我父母埋在这里，我爷爷也埋在这里。我走了，谁来给他们烧纸？谁来告诉他们，他们的后代还活着？”
他顿了顿：“那些年轻人说，搬走可以过更好的生活。有电，有自来水，有学校。但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买不来根。”
他转过头，看着斯竺：“你有根吗？”
斯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
老人点点头：“不知道也没关系。找就是了。我找了九十年，才找到这里。”
太阳开始落山了。Ja喊斯竺过去看监视器。
镜头里，老人的脸被夕阳照着，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那眼神里有九十年的一切——快乐、悲伤、愤怒、释然。
斯竺盯着那个画面，忽然明白，这就是他要的最后一个镜头。
拍完之后，他们开始收拾设备。天快黑了，必须在天完全黑之前走出峡谷。
临走的时候，老人站在村口，目送他们离开。
斯竺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瘦小的身影，站在暮色里，像一棵老树。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乱飞，但他一动不动。
他想，也许这就是Achak他们要保护的东西。
不是土地，不是房子，不是那些岩画。
是这些人。
是他们活着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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