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过简易合金板拼接的窗缝，将几缕微尘浮动的光柱投射在昏暗的屋内。小海猛地睁开双眼，瞳孔中残留着梦魇般的惊悸。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护住头脸，等待着预想中那带着酒气的皮带抽打或是粗暴的呵斥。然而，空气死寂，只有窗外远处货运飞船引擎低鸣的余韵。
没有疼痛，也没有谩骂。
十岁出头的少年警惕地扫视四周。这里不是那个每逢暴雨便如漏勺般凄惨的木质棚屋，身下传来的触感并非冰冷潮湿的泥土，而是略显粗糙却干燥温暖的麻布床单，甚至在那之下，还铺垫着一层在这个贫瘠星域堪称奢侈的软垫。指尖传来的真实质感，像是一道温和的电流，瞬间击碎了他紧绷如弓弦般的神经。
这不是梦。
一个月前，母亲用积攒了半辈子的信用点换来了两张通往人族新迁移星域的船票，虽然到地方后才知道那船票其实不需要付钱，不过好在这里也不需要用钱。他们逃离了那个被遗忘的空间碎片——那里除了零星分布的劣质矿脉，便是漫无边际的贫瘠黄土地。在那里，生存的定义被简化为最原始的循环：播种、收割、吞咽，日复一日的劳作仅能维持呼吸的权利。如果不是父亲在一次临时采矿任务中遭遇塌方，尸骨无存，那段日子或许还能在苦涩中咀嚼出一丝名为“家”的甜味。
小海利落地翻身起床，动作轻得像一只受惊后确认安全的野猫。隔间的小桌上，摆放着母亲工作前留下的食物。那是一个精致的合成材料餐盒，旁边还立着一杯印有宇宙联盟徽章的营养奶制品。乳白色的液体正散发着浓郁醇厚的香气，那股甜腻的味道对于长期以粗粮野菜果腹的小海来说，简直是致命的诱惑。他喉结滚动，贪婪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目光快速扫过墙上的电子时钟。
时间充裕，并未晚点。
但他依然无法克制那种深入骨髓的饥饿感与不安全感。他抓起食物，三两下便将那份对于发育期孩童而言还算丰厚的早餐吞入腹中，连最后一滴奶渍都舔舐干净。温热的气息涌入胃袋，带来一种虚幻的饱足感。随后，他推开房门，踏入了这个陌生而又充满秩序的新世界。
门外，密集排列的居民区如同蜂巢般整齐划一。虽然建筑简陋，但街道干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久违的安宁。不远处，许多年龄相仿的孩童正从各自的住所走出，他们的脸上虽仍带着些许营养不良的菜色，但眼神中已少了几分麻木，多了几分对未知的期待。目的地只有一个——学校。
在这颗刚刚完成移民安置的星球上，教育体系残酷而现实。半天通识课，教授基础的文字与历史；半天体能课，打磨筋骨与意志。随着年龄增长，体能训练的比重将呈几何级数增加，那是为了修炼人族推广的《基础炼体决》做准备。在这里，知识是奢侈品，只有极少数展现出惊人天赋的孩子才能升入高等学府，触摸气者修炼的门槛。而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未来的归宿早已注定：要么成为深入地下数千米的矿工，用汗水换取资源；要么成为穿梭于危险星域的护送员，用生命扞卫航线。至于种地？在小海的认知里，那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算不得一份正经工作。
孩子们汇成一股细流，从各个方向涌入那座由集装箱改造而成的校舍。教室内部空旷简朴，墙壁上悬挂着数幅泛黄的画像。那些画像大多描绘着面容坚毅、满身伤痕的老一辈英雄，岁月在他们的眉眼间刻下了深深的沟壑。然而，在所有画像的最末端，挂着一幅截然不同的作品。
那是一张背影图。
画中人身姿挺拔，立于星空之下，衣袂在虚空中猎猎作响。没有面孔，没有姓名，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强大气场透过纸面渗透出来。那是秦潮。
事实上，秦潮极度厌恶这种近乎神化的宣传手段。但在外神窥伺、域外古神低语不断的黑暗森林中，人族需要信仰，需要一根能够凝聚散沙的精神支柱。气者们不得不站出来，用自己的形象填补民众心中的空洞，以抵御精神层面的渗透与腐蚀。作为人族最强战力的象征，秦潮无法拒绝这份沉重的责任，但他坚守着最后的底线——他交出的，永远只是一张没有面孔的背影。
小海停下脚步，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张背影图上。不知为何，看着那道孤独而坚定的轮廓，他心中那股因漂泊而产生的惶恐竟奇迹般地平息了几分。他挺直了瘦小的脊背，大步走向自己的座位，准备迎接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课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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