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李青不再听陈璘解释，语速极快道：
“先打仗，打完再说，我先过去。”
陈璘一怔，茫然道：“李监军过哪去？”
回应他的是“噗通”一声。
陆路之战，万军之势何其凶猛，李青亦难以正面硬抗，然水路之战却截然不同，李青可以选择潜水毁船的方式战斗——不与万军照面，却可与万军对战。
陈璘不知这些，一见李监军跳海，不禁面色顿变。
作为水师大将的他，早已将‘失去舰船’与‘失去生命’划等号。
……李监军危矣！
转念想到李监军能凭空冒出来，惊惧的内心得以稍稍平复，随即赶紧下令：
“火箭手听令，一窝蜂火箭发射……！”
一窝蜂火箭并不是什么先进火器，甚至可以说是‘老古董’了，是当初朱棣征伐漠北时的产物，其构造也极其简单——
外形是一个六边形的铁筒，内里密密麻麻的排列着数十支铁管，铁管里内置三尺长的箭矢，箭矢前端绑着三寸长的火药筒，火药筒的引线全都并联在一起……整一个就是超大号的窜天猴！
本是神机营专属，当初针对蒙古骑兵的利器，之后经过火器局改良，以及李宏、李信、胡宗宪、戚继光的陆续开发，时至如今，这‘窜天猴’的威力与射程，甩了永乐朝数条街……
这种火器造价极低，但威力也着实一般，射程比不过火炮，杀伤力不如火铳，更无从瞄准目标、精准命中……
但，应用于中短距离的海战，尤其是面对小而多的敌军战船，效果却是极其之好。
“突突突突……！”
一窝蜂火箭一窝蜂似的从铁筒中吐出，火光如潮水一般挤满天空，争先恐后地呼啸而去，海面都明亮了起来。
“再射再射……！”
陈璘快速下达命令，一点也不吝啬。
不是一窝蜂火箭多到用不完，而是错过了这个窗口期，一窝蜂火箭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再者，决战之势已成，大明水师总监军都身先士卒了，哪里还有‘从长计议’的余地。
“火铳手列阵……”
“弓弩手待命……”
陈璘也彻底豁出去了，誓要在接舷战开打之前，尽可能地将所有远程武器，统统都给打出去……
至于之后……之后再说吧。
另一边，李舜臣也在不停地下达军令，拿出了决战姿态……
大明上使都亲至了，再留有余力地从长计议，纵是熬过了今晚这一战，也难逃作战不力之罪。
李舜臣比陈璘更没的选……
……
“咕噜噜……”
伴随着密集水泡，大量海水倒灌入船舱，不多时，战船便逐渐呈倾斜姿态……
李青一击得手，立即改换目标……
“战船进水了……进水了……”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日语、葡萄牙语、西班牙语、日语口音的西班牙语、日牙散装语……多种语言、腔调怪异的惊慌声、咒骂声，混在一起连成一片，搞得李青这个精通各国语言的人，竟是也听不懂了。
‘娘的，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说话说好了啊……’李青暗骂了一句，继续搞破坏……
……
近了，敌我双方的距离更近了。
一窝蜂火箭彻底告罄，火炮也因距离、角度等问题，停了下来，陈璘终于发现了异常。
敌军阵型好像没之前那么有序了，而且一部分敌军战船的姿态也不对劲，歪歪斜斜的，好像……要沉了？
陈璘搞不明白，不过还是按原计划执行战术——
“火铳手注意，敌军已进入可视范围，保持精准有效射击！盾牌兵注意抵挡敌军铅弹，保护自己与火铳手的安全……弓弩手填补火力真空……长矛兵、大刀兵做好近战准备。”
另一边，李舜臣刚刚完成环绕，也隐约发现敌军状态不对，他的选择与陈璘如出一辙，继续原有的作战计划——
“升满帆，全速行进！！”
近了，又近了，李舜臣终于瞧清楚了——敌军战船在往下沉，不是一艘两艘，足有五十艘以上。
好像这个数字还在有条不紊地增加着……
李舜臣虽听不懂对方在咒骂什么，可他听得出对方就是在咒骂，而且……骂的很脏！
惊愕与困惑只存在了片刻，就被浓浓的惊喜取代，李舜臣‘锵’地一声拔出佩刀，大喝道：
“敌军战船正在下沉，已自顾不暇，正是立功的大好机会，只待破敌凯旋，本总兵为你们向主上殿下请功！杀敌……！”
朝鲜水师将士也都长了眼睛、耳朵，李舜臣看到的、听到的，他们自然看得到、也听得到，对峙鏖战了多日，终于逮到了机会，顿时士气大振。
“杀……！”
朝鲜将士挥舞刀枪，喊杀震天，一直被明军比下去的他们都自卑了，如今有了机会，自然要争一口气。
又半刻钟后，两军相接。
火炬光下，倭兵的惊慌模样，都能瞧得清楚分明，而倭人的一些个战船，船的一头已然被海水淹没。
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终于到了我朝鲜军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杀——！”
接舷战正式打响。
仇恨与怒气，是战斗欲望的最好催化剂，此刻大优势之下，更是被催发到了极致……
日朝两国，攻守易形！
交戈声、嘶吼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接天连地，化作滔天巨浪席卷着本就岌岌可危的倭兵……
烈火熊熊燃烧，夜色更明亮了，火光下，血光如水墨一般洒向海水，渲染出一幅壮怀激烈的画卷……
这边‘作画’，那边‘奏乐’。
火铳、震天雷、小群蜂炮、猛火油柜、劲弩、标枪……爆炸声与破空声结合，化作一曲激昂的赞歌，于海天回响……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这一夜，注定会在史册中留下笔墨。
这一夜，不再是势均力敌的战斗，而是一边倒的屠戮……
一场针对屠戮者的屠戮……
随着时间推移，画卷越发浑阔，赞歌愈发激昂……血腥而美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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